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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余波入灶膛（第1页）

林舟踏进自家院门时，天己擦黑。灶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油烟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热气漫出来，却莫名给人一种安稳的暖意。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林青石第一个冲出来，借着灶房透出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小叔！你回来了！没事吧？”声音里压不住的紧张。

“能有什么事。”林舟语气平常，将书袋递给迎出来的周氏。

周氏接过袋子，很轻，却像接过什么千斤重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问：“……吃过了没？娘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还没。”林舟道。其实并不太饿，但那热饭的等待，此刻比食物本身更重要。

“快去堂屋，你三叔公和爹都等着呢。”周氏忙道。

堂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比灶房更暗些。三叔公坐在主位，林茂才坐在下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桌上放着那方“墨耕”砚，在灯下泛着幽光。

“回来了。”三叔公开口，声音平稳，“坐下说话。”

林舟在下首坐了，林青石挨着他坐下，腰背挺得笔首，仿佛要替他分担些什么。

“帖子接了，人也去了，文章做了，评也评了。”三叔公缓缓道，“过程不必细说，我只问你一句：自己觉得如何？”

如何？林舟回想山中凉亭，笔墨交锋，还有徐子清适时出现又飘然离去的青衫背影。他理了理思绪，道：“回三叔公，孙儿尽力而为。赵公子三道题，孙儿依规矩作答，未敢懈怠。徐斋长……中途恰好路过，亦看过了文章。”

他没提输赢，只陈述事实。

林茂才插言：“那赵家少爷，没为难你吧？”

“不曾。按章程切磋，面上客气。”林舟顿了顿，“只是最后赋诗一节，双方皆未再提。”

三叔公“嗯”了一声，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面上客气，便好。徐子清路过……路过得好。”他不再追问细节，话锋一转，“此番事了，无论外间如何说道，于你而言，便算翻过一页。往后心思，要收回来。青石。”

林青石连忙应声：“太公。”

“你斋长选拔，就在眼前。舟儿这场‘切磋’，无论结果，对你而言，既是压力，也可为助益。赵鹏短时间内，应不会在明面上与你过分为难。你要把握机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备考，务求稳妥。”

“是！青石明白！”林青石声音响亮，带着一股憋足了的劲头。

“至于你，”三叔公目光重新落在林舟身上，“‘切磋’是外务，是应对。你的根本，还在经史文章。从明日起，族学里的功课照旧，我另要开始教你《论语》集注的精要，并习作完整的‘西书文’。破题承题只是开头，文章如何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如何起承转合，如何代圣人立言，这些规矩法度，你要一步步学起来，练起来。”

林舟心头微震。完整的八股文习作？这通常不是他这个年纪的蒙童会正式接触的。三叔公这是……要开始为他将来的科举之路，铺设更实质的轨道了。

“孙儿遵命。”

“嗯。”三叔公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挥挥手，“都去吃饭吧。青石，帮你娘端菜。”

饭菜上桌，是比平日略丰盛些的粗茶淡饭，中间竟有一小碗蒸蛋，嫩黄滑润，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周氏将那碗蛋轻轻推到林舟面前：“趁热吃。”

林舟看着那碗蛋，又看看父母和侄子碗里寻常的菜蔬，没说什么，只默默拿起筷子。蒸蛋嫩滑，带着淡淡的咸鲜，温暖地落入胃中，仿佛也将山间带回的那丝微凉，一并驱散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但林舟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下，涌动着家人未曾出口的关切与释然。

饭后，林青石抢着收拾了碗筷，周氏在灶间刷洗，林茂才则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把旧锄头。林舟想帮忙，被父亲挥开：“去看你的书。”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点亮油灯。窗台上，那几株野菊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静坐了片刻，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山中竹涛与亭内落笔的沙沙声。今日种种，画面般一帧帧掠过，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作心头一片更为凝实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