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安从没想过需要俞治的道歉。
俞治不是天生冷酷,她只是被过早地套上了一副理性坚硬的铠甲,并被教导要时刻穿戴,甚至用它去撞击一切柔软的东西,包括她自己内心可能残存的柔软。
那一枚掷出的利石,或许是那只被困麻雀,在笼中焦躁不安、对靠近的温暖伸出利爪时,一次恐慌而不自知的攻击。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落幕时也是不欢而散,俞治躲回她的笼里,不再和羡安有过多交集。
而羡安却没有无功而返,至少她说了那些话,至少她知道了那天,俞治是看到了那个场景。
她对自己的误会在哪里?
俞治这边打定了主意不再靠近羡安,迎面碰上了就绕道走。
羡安起先将养了一两日,等到伤好些了,见到俞治躲着她,她心里也了然,不去招惹她,跟着阿香一起在院子里打杂。
阿香有些怕俞治了,一开始看见羡安的伤口,还止不住哆嗦一下。
羡安笑着告诉她没事的,只不过皮外伤。
“可吓死我了!那石头落下来,我都没来得及反应。”
阿香停下手里的动作,回想起当日的情形,“你看我,都喊成那样了,羡安姑娘你也是真厉害,疼都不叫一声。”
阿香一想那一脸的血,嘶了一声又补充:“我都替你疼。”
羡安就只是笑笑,没有对那日的话再多加评判。
阿香低低地抱怨:“真是个小天王老子。”
羡安听见了,反驳不了,确实是个“小天王老子”,她轻轻笑出声,阿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又几日,羡安的伤口终于拆了纱布,愈合良好,只是疤痕需要更长时间淡化。
陈敏媃为了缓和僵硬的气氛,也为了让两个孩子都能透口气。这几日天气好转,她当即拍板,安排了一次城郊马场之行。
那马场是俞克钦早年置下的产业,原本就是为了让俞治学习马术,锻炼胆魄和掌控力的。
马场辽阔,现下成了散心的好去处。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将远山的轮廓照得清晰。
马车里,俞治和羡安分坐两边,一路无话。
俞治抱着手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侧脸线条紧绷。羡安则安静地坐着,额前细发巧遮掩了那道淡粉色的新疤,伴着马车的颠簸时隐时现。
到了马场,空旷的草场泛着枯黄,寒风猎猎,带着一种自由的粗犷气息。
马夫牵来两匹马,一匹是俞治常骑的枣红马,神骏昂扬。考虑到羡安的身形与熟练度,另一匹是温顺的白色母马。
俞治利落地踩镫、翻身,轻盈稳当地落在枣红马的马背上,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她坐在马鞍上,腰背自然挺直,手握缰绳的姿态松弛,充满掌控力。阳光勾勒出她年轻而矫健的侧影,与胯下骏马仿佛融为一体。
她似乎又在不知觉中长高了一些。
然后,她垂下目光,看向还站在地上,仰头望着高头大马有些无措的羡安。
羡安从未骑过马。
尚书府家教森严,女孩儿们最多在自家后花园扑蝶赏花,何曾有机会接触这等被认为是粗野的事。
眼前这匹温顺的白马,在她看来也高大得令人心惊,鼻息喷出的白雾带着动物的膻腥气。
两人之间仍隔着数日沉默的冰冷芥蒂与一道伤疤。俞治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巴巴地说道:“脚踩这里,左手抓这里,右手扶鞍桥。”
她用马鞭虚指了一下马镫和前鞍桥的位置,言简意赅,是标准的教学指令,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羡安深吸一口气,按照她说的,左脚踩入马镫,双手抓住鞍桥和马颈后的缰绳基座,用力一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