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的到来与天赋展现,如同在迟晏精心构建的凡俗科技幼苗旁,栽下了一株奇特的、擅长“催化”与“畸变”的异种藤蔓,两者相辅相成,生长速度悄然加快。岩洞实验室里,关于各种“非常规”物质反应的研究,在他的敏锐直觉和迟晏的理论框架指引下,不断取得微小却扎实的进展。
然而,村落外部的阴影,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浓重、迫近。
黑石镇的恐慌在持续发酵后,并未消散,反而因青岚宗外门始终无法给出明确说法、且失踪事件诡异莫测,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死寂。街上行人更少,商铺关门愈多,连钱里正都开始称病不出,衙门形同虚设。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预感,弥漫在每一个镇民心头。
对于青岚宗外门而言,韩姓弟子等人的“失踪案”已从内部麻烦上升为必须尽快处理的“污点”。大比接近尾声,内门即将关注到外门庶务。连续折损正式弟子和管事,若不能给出一个像样的交代,相关执事恐怕难逃责罚。压力之下,外门终于派出了更具分量、也更具效率的调查力量。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小队。根据王栓子信息小组从最新几批、更为惊惶的投靠者口中拼凑出的信息,以及外围警戒网观察到的异常迹象,一支由两名炼气中期弟子率领、配有数名经验丰富的资深管事和超过二十名精锐杂役的“清剿探查队”,已离开青岚宗山门,正朝着黑石镇方向而来。他们的任务明确:彻查失踪事件,稳定周边区域,必要时“清除不稳定因素”,恢复宗门威严。
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村落核心成员的心头。
“两名炼气中期……还有那么多手下……”赵铁柱脸色铁青,手指在地图上那支象征敌人的黑色箭头前微微颤抖。以往伏击,目标多是落单或小队,依靠出其不意和地利方能险胜。如今面对的,是一支装备更精良、组织更严密、且必然高度警惕的正规力量。
“他们肯定会先去黑石镇,盘问钱里正等人,然后以此为据点,向周边辐射搜查。”王栓子独臂握拳,指节发白,“咱们村子收留了这么多人,迟早会被盯上。上次那批投靠者里,难保没有嘴巴不严,或者被吓破胆后会乱说话的人。”
杨木匠狠狠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愁苦的脸:“咱们这些家当,这些人……能藏到哪里去?后山岩洞挤不下这么多。”
刘老锤也急道:“匠作区那些新炉子、新家伙,还有试验的材料,一时半会儿哪搬得完?更别说灵圃里那几株宝贝苗子!”
压力如山,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沉默不语的迟晏。
迟晏闭着眼,指节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战场推演沙盘,飞快地评估着敌我力量、地形优劣、时间窗口、以及手头所有的牌。
硬拼?绝无胜算。对方不是乌合之众,两名炼气中期弟子足以正面击溃他们目前所有的武装力量,那些精锐杂役和管事也不是摆设。
分散躲藏?村落如今人口已近三百,拖家带口,目标太大,缺乏足够的隐蔽点和补给,极易被发现并各个击破,且核心的生产力和技术积累将毁于一旦。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利用一切条件,将可能的遭遇战,拖入对他们有利的模式,并在战斗中,最大程度地震慑、杀伤敌人,甚至……逼迫对方知难而退,或者争取到关键的撤离时间。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
“他们人多,装备好,正面打不过。”迟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们是守方,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他们来查,必然要进山,要搜村。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村落外围几个关键的地形节点。
“第一,坚壁清野,层层设防。”迟晏开始部署,“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所有老弱妇孺、重要文书记录、灵植、以及匠作区无法快速转移的核心设备和少量最珍贵的材料,由杨老爹总负责,王大哥带人协助,立刻向备用岩洞和几个新发现的、更隐蔽的次级藏匿点转移。转移路线必须隐蔽,分批进行,做好伪装。”
“第二,扩大‘战场’,制造迷雾。”他看向赵铁柱和刘老锤,“铁柱哥,你带村卫队主力,配合匠作区,立即在村落外围三里范围内的所有进山要道、山谷隘口、密林边缘,大规模布设我们所有的‘特殊工具’——‘臭气弹’、‘缠仙胶’绊索、触发式‘火光筒’、‘响笛’,密度要比平时演练时高三倍!设置真假难辨的陷阱和障碍。目的不是杀敌,是迟滞、骚扰、制造混乱、消耗对方耐心和精力,迫使他们分散注意力,延缓推进速度。”
“刘师傅,匠作区暂停一切非紧急生产。集中所有匠人,全力完成两件事:一是赶制一批简易但威力足够的‘土地雷’——用陶罐装填大量铁砂碎石和标准火药,设置压发或绊发引信,埋在敌人最可能经过的路径上。二是,尽可能多地生产我们现有的、最可靠的弹丸和火药,尤其是给新型复合铳使用的。”
“第三,核心猎杀,擒贼擒王。”迟晏的目光转向地图上几个预设的、地形极其复杂、利于伏击却又难以被大队人马展开的“绝地”。“敌人的核心是那两名炼气中期弟子。只要重创甚至干掉他们,这支队伍就垮了一半。我们需要组织一支最精锐的猎杀小队,携带我们最好的武器,在他们被外围骚扰弄得疲惫不堪、心烦意乱,并且可能因为地形被迫分兵时,发起致命突袭。”
他看向赵铁柱和王栓子:“铁柱哥,你和我,带上栓子大哥,再从村卫队里挑选四名最顶尖的射手和两名擅长布置机关的好手,组成猎杀队。武器:三支新型复合铳,全部装填特制弹药。另外,把方澈最新改良的‘强效臭气弹’和‘超粘胶’也带上。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精准地、突然地、以最大火力,攻击那两名带头弟子!”
“第四,内部肃清与舆论管控。”迟晏最后强调,目光扫过众人,“王大哥,你手下的人,立刻对‘外围’所有人员进行最后一次秘密排查和警告。尤其关注最新投靠、且与镇上联系可能未断的几人。必要时,采取‘非常措施’,确保无人能在关键时刻出卖村落。同时,在核心村民中统一口径,若被问及,只说村子为避祸收留了些流民,靠山吃山,并无异常。关于武器和响声,一律推给‘山里偶得古猎户陷阱’或‘自己琢磨的驱兽法子’。”
一套环环相扣、兼具防御、骚扰、反击与内部控制的应对方案,在迟晏清晰冷静的叙述中迅速成型。虽然依旧险峻,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和一线生机。
“我们没有退路。”迟晏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要么,等着被青岚宗像扫垃圾一样抹去;要么,就在他们踏进这片山林的时候,让他们知道,即便是蝼蚁,被逼到绝境,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来,甚至……崩掉他们几颗牙!”
绝境中的狠厉与决心,如同电流般传递开来。赵铁柱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王栓子独臂青筋毕露,杨木匠用力磕掉烟灰,刘老锤狠狠点头。
“干他娘的!”赵铁柱低吼一声。
“拼了!”众人齐声应和。
命令如风般传遍村落。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默与高效。老人孩子被迅速组织起来,沿着隐秘小径转移。匠作区炉火最后一次轰然升腾,不是为了打造农具,而是浇筑死亡。村卫队员们默默检查着武器,将“臭气弹”和“缠仙胶”装入特制的背囊。猎杀队的成员聚在一起,最后一次确认信号、路线和各自职责。
方澈被紧急召到迟晏面前。迟晏将一小包他最新研制、效果未知但据说“刺激性极强、可能附带微弱精神干扰”的深紫色粉末交给他。
“这是你研究的东西。把它混合进‘强效臭气弹’里。我们要给那些‘仙师’,送上一份特别的‘见面礼’。”迟晏沉声道。
方澈重重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