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深处,油灯将迟晏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挂满草图和记录的墙壁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从韩姓弟子、钱管事、吴管事等人身上缴获的零零碎碎——身份玉牌、粗糙地图、记录着私下交易或联络方式的兽皮纸、几件带有不同灵气波动的杂物。
他脑海中,属于“原主”迟晏那短暂而憋屈的青岚宗外门生涯记忆,被反复检索、分析。那些记忆充满了欺凌、白眼和挣扎求存的卑微,却也烙印下了关于这个底层修仙宗门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等级森严、资源匮乏、内斗激烈、对外强势却内部腐朽……
“周管事、钱管事、吴管事……乃至韩姓弟子,都只是外门底层。”迟晏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推演,“炼气初期到中期,在青岚宗内,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蝼蚁。他们的失踪或死亡,或许会引起执事震怒,或许会引来调查,但绝不至于惊动金丹长老,更不可能让宗门动用那些高阶的追踪秘法或者珍贵的法宝。”
他清楚地记得,原主记忆中,青岚宗炼气期弟子,尤其是外门,所学的法术大多是基础五行术法和一些粗浅的护身、攻伐手段。像“万里追踪”、“回溯时光”、“搜魂索魄”这类高阶术法,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接触到的。整个外门,恐怕连一件像样的、具备强力追踪功能的法器都没有。宗门也不会为了几个低阶弟子的失踪,就动用那些宝贵的资源。
那么,常规的调查手段是什么?盘问相关人员、勘查现场、寻找目击者、根据线索推断……而这些,恰恰给了迟晏操作的空间。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青岚宗势力范围的边缘。那里,与另一个名为“赤霄门”的小型修仙宗门的势力范围接壤,两者之间为了几处贫瘠的灵石矿脉和药田,素有摩擦,只是未爆发大规模冲突。
一个大胆而阴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铁柱哥,栓子大哥,还有方澈,你们过来。”迟晏将三人唤到近前。
他摊开地图,指向赤霄门方向:“我们需要制造一些‘证据’,让青岚宗的人相信,他们失踪的弟子和管事,不是遭遇了意外,也不是被我们这些‘凡人’所杀,而是……死在了宿敌‘赤霄门’的袭击之下。”
赵铁柱和王栓子倒吸一口凉气。方澈则眼睛一亮,迅速进入了思考状态。
“这……能行吗?”赵铁柱有些迟疑,“青岚宗的人会信?”
“如果他们先入为主,认为凡人不具备杀死修士的能力,而现场又出现了指向赤霄门的‘证据’,再加上两宗本就关系紧张……”迟晏冷静地分析,“至少,能让他们产生怀疑,分散调查精力,甚至可能引发两宗间的摩擦,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们需要什么‘证据’?”王栓子直击要害。
迟晏指向缴获的那些杂物:“韩姓弟子的身份玉牌,要‘遗落’在靠近赤霄门势力范围的某处,最好是在有战斗痕迹的地方。钱管事那把带有聚灵玉的短剑剑鞘碎片,可以‘不小心’混入。还有……”他看向方澈,“你们实验室不是有一些实验失败的、带有特殊灵气残留或怪异性质的废料吗?挑选一些,处理得像是某种偏门法术或法器残留的痕迹,也撒在那里。关键是,这些‘证据’不能太明显,要像是仓促撤离或激烈战斗中无意遗落、残留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些尸体处理的地点。月牙潭、一线天、还有之前几次伏击的现场,虽然我们做了清理,但难免留下细微痕迹。可以想办法,将这些地点的微弱气息或残留物,用最间接的方式,隐隐与指向赤霄门的方向联系起来。比如,在那些地方的上风口,撒上一点点从赤霄门那边特有的某种矿物粉末,让气味随风飘散,留下若有若无的线索。”
方澈立刻领会:“我明白!有些矿石燃烧或研磨后的气味很特殊,且能残留很久。我可以调配一种模拟‘赤焰石’燃烧后气味的粉末,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足够引起怀疑。”
“好!”迟晏点头,“这件事,由方澈你主导,栓子大哥带几个最可靠的猎户配合,务必小心,绝不能留下我们自己的痕迹。时间很紧,必须在青岚宗调查队抵达黑石镇并开始进山搜索之前完成。”
“那……我们村子这边?”赵铁柱问。
“村子这边,按原计划准备防御和猎杀。”迟晏目光锐利,“但我们要调整一下‘剧本’。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被迫与青岚宗的调查队发生接触或冲突,我们的说法要变。”
他看着三人:“我们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穷山村。我们要表现得……像是被卷入仙人争斗的可怜虫。我们可以‘无意间’透露,前些日子,曾看到有陌生修士在山林间出没,行踪诡秘。听到过奇怪的声响。甚至可以‘主动’交出一点我们捡到的、无关紧要但看起来像仙家物品的破烂,说是捡到的,不知何用。”
“总之,我们要塑造一个形象:我们只是侥幸在仙门摩擦边缘苟活的凡人村落,因为靠近山林,可能无意中撞见或捡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因此惴惴不安,收留流民也是为了人多壮胆。我们‘惶恐’、‘无知’、‘渴望庇护’,甚至……可以暗示,如果青岚宗仙师能查明真相、惩处凶徒,我们愿意提供更多‘线索’或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一套说辞,将村落从“可疑的凶手”变成了“可能的目击者”和“寻求庇护的受害者”,不仅降低了自身嫌疑,还可能利用青岚宗急于找到“凶手”的心理,从中周旋,甚至获取一些信息或资源。
“同时,”迟晏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所有参与过伏击、接触过核心秘密的人员,必须再次统一口径,反复演练这套说辞。任何可能暴露我们真实实力和行动细节的言行,必须彻底杜绝。从今天起,对外只展示我们想让外界看到的一面——贫穷、惶恐、略有组织但纯属为了自保的普通山村。”
嫁祸于人,转移视线;示敌以弱,迷惑自保。双管齐下,为这片脆弱的土地争取生机。
赵铁柱、王栓子、方澈三人领命而去,眼中闪烁着决然与一丝棋手般的冷静。一场关乎村落存亡的、不仅在武力上更在谋略上的隐秘战争,就此展开。
方澈带着王栓子挑选的猎户,如同鬼魅般潜入夜色,朝着与赤霄门接壤的边界地带而去。他们携带的不是武器,而是精心准备的“道具”——身份玉牌、剑鞘碎片、特殊气味的粉末、以及几块处理过的、散发着怪异灵力波动的“废料”。
村落里,最后的转移和布防在加速。猎杀队的成员最后一次擦拭着新型复合铳那暗青色的枪管,检查着特制弹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和等待。
晨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尽,给连绵的山峦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但这片平日里本该充满鸟鸣兽吼的生机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死寂之中。风穿过林隙,带起的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若有若无、混杂着铁锈、硝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