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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第1页）

习惯了在晨雾与鸟鸣中醒来的村民们，忽然觉得山间的空气似乎“紧”了许多。并非风声，而是一种无形的、让人心头微沉的压力，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事物正在远方的山峦后酝酿、苏醒。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飞鸟走兽，都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焦躁不安。

瞭望台上的值守最先察觉不对。他们发现，北边云雾山方向的天空，时常有比平时频繁、也更迅疾的流光掠过，方向都是朝着山脉更深处聚集。偶尔，还能听到极其遥远、却沉闷如雷的轰鸣，以及某种宏大而缥缈的乐声或钟鸣，随风断续传来。

“是……是仙门那边，有什么大动静？”交接班时，猎户出身的村卫队员孙土对赵铁柱低声说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惧，“我爷爷还在时说过，大概……大概隔好几十年，就会有这么一阵子，山里跟开了锅似的，然后……凡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铁柱心头一凛。他立刻找来杨木匠、王栓子和刘老锤，又让狗娃赶紧去土地庙告知迟晏。

杨木匠听完孙土的描述，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灰白，握着烟杆的手微微颤抖：“是了……是了……‘仙门大比’！我想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五十多年前，有过这么一回！”

老人的声音带着久远而深刻的恐惧，将一段尘封的惨痛记忆缓缓揭开。

五十多年前，也是这般山间异象频现。后来才知道，是周遭数郡之地所有像青岚宗这般的小型修仙宗门，甚至一些中型宗门，都要派遣弟子前往某个更强大的宗门所在之地，进行“五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这大比关乎宗门排名、资源分配、乃至未来五十年的兴衰，对各宗门而言都是头等大事。

为了这场大比，各宗门提前数年就会开始准备。内门精英弟子自然要闭关苦修，冲击瓶颈，演练法术，无暇他顾。而外门，则会被彻底动员起来，为这场盛会搜罗资源、筹集物资、修筑场地、处理一切繁琐庶务。

“那时候……”杨木匠声音干涩，“青岚宗的外门管事们，像疯了一样，带着那些如狼似虎的仆役弟子，挨村挨户地‘征调’。要壮丁去山里采石伐木，要民妇去浆洗缝补，要粮食，要药材，要兽皮……什么都缺！给的价钱？哼，能给你几个铜板就算大发慈悲，更多是白拿！谁家敢说个‘不’字，轻则一顿鞭子，重则抓去矿山做苦役，到死都出不来！”

“我记得邻村张家，就因交不出足够的‘灵谷’，可能中灵米的地哪能轮得到咱们，管事说他们‘怠慢仙门，其心可诛’，当场打死了张老汉，把他儿子和儿媳都抓走了，再也没回来，……还有镇上李记布庄，被征调了上百匹好布，说是给‘仙师’们做新袍，结果一个子儿没给，布庄就这么垮了……”

陈老栓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被找来，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那段黑暗岁月的碎片。强征暴敛、随意打杀、家破人亡……凡人在那些急于在宗门大比期间表现自己、讨好内门、同时中饱私囊的外门管事眼中，就是予取予求的蝼蚁和肥羊。

“那些管事……”王栓子独眼闪着寒光，“他们修为不高吧？”

“不高！”杨木匠肯定道，“听说大多是炼气初期，混到管事已经是顶天了。寿元也就一百来岁，比咱们凡人多活些年罢了。正因为他们修为低，突破无望，在宗门里又没啥地位，捞不到真正的好东西，所以才变着法子在下山办事时作威作福，盘剥咱们凡人享乐！大比期间，内门都盯着比试，没人管他们，他们就更是无法无天！”

刘老锤也想起了黑石镇上的遭遇，咬牙道：“钱里正那样的狗官，跟这些仙门外门管事比起来，都算是‘讲道理’的了！”

土地庙内，迟晏靠坐在草铺上，听着狗娃转述众人的议论，脸色凝重。仙门大比……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原本的规划，是基于一个相对“静态”的外部环境——青岚宗漠视，周边势力均衡，凡人村落悄然发展。但这突如其来的、周期性的“高压”事件，彻底打乱了节奏。

“迟晏哥，杨老爹他们问你，咱们该怎么办？”狗娃小脸上满是焦虑。

迟晏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分析着。

核心矛盾：青岚宗因大比，内部注意力高度集中于精英弟子和核心资源，对外围控制出现“真空”和“扭曲”。外门管事权力临时放大，且缺乏有效监督，导致其盘剥欲望和欺压行为急剧升级。

村落现状：刚刚整合，人口增加，略有储备，但武力薄弱，组织初建，抗风险能力极差。且因之前邪修事件和接纳流民，已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外部目光。

潜在风险：

1。直接掠夺：外门管事可能直接进村，强征粮食、物资、劳力。

2。借故生事：以“搜查邪修同党余孽”、“征调不力”等名目，进行敲诈勒索，甚至杀人立威。

3。破坏秩序：冲击村落新建的管理体系和防御布置，可能导致秘密泄露或内部崩溃。

4。吸引注意：村落若应对不当，都可能引来更多、更高层级的关注，彻底暴露在修仙界视线下。

可能的应对思路：

消极避让：提前疏散部分人口，隐藏大部分物资，示弱装穷，祈求对方看不上眼。风险在于，未必躲得过，且大规模疏散本身就会暴露问题。

有限抵抗：利用预警系统和地形进行周旋，必要时展示一定“刺猬”姿态，让对方觉得得不偿失。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或激怒，恐遭灭顶之灾。

虚实结合：表面顺从，主动“进贡”部分物资，换取平安；同时内部加强隐蔽，核心物资和人员转入地下或后山预设地点；对外统一口径，塑造一个“穷困但听话”的形象。

迟晏的手指在草铺边沿轻轻敲击。消极避让太被动，有限抵抗目前实力不够。虚实结合……或许是当下最现实的选择。关键在于“度”的把握——进贡多少才能让对方满意而又不伤及村落元气？如何隐藏真正的实力和储备？如何在对方可能到来的盘查中不露破绽？

他睁开眼，对狗娃道：“去请杨老爹、铁柱哥、王大哥、刘师傅过来。其他人……暂时安抚，让大家照常劳作，但耳朵放灵，有任何仙门或镇上来的风声，立刻禀报。”

很快，四人齐聚土地庙。迟晏将自己的分析和“虚实结合”的思路和盘托出。

杨木匠听完，长叹一声：“怕是……也只能如此了。硬扛是找死，全躲也未必躲得过。只是这‘进贡’……咱们那点家底，经得起几下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