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的新章程如同落入旱地的春雨,起初只激起些许微尘,随即悄然渗入土壤,催动万物生发。
在杨木匠的主持下,村议堂第一次正式集会在修缮过的谷仓召开。与会者除杨木匠、赵铁柱、王栓子、刘老锤四位“执事”,还有从各户推选出的八位代表,涵盖了老农户、新来户、匠户甚至两位胆大心细的妇人。会堂简陋,气氛却肃穆。
议题一项项过:公粮比例定为收成十五取一,用于公库储备与公共支出,众人无异议——这比例远比官府赋税轻,且用途关乎自身安危福祉。执事“津贴”定为每月可从公库领取定额口粮或折算工分,具体数额根据负责事务繁简略有差异。众人略作讨论,亦觉合理。
赵铁柱提出,需将原有“预警演练”与“村落防卫”体系正式化、制度化。设立“村卫队”,凡村中十六至五十岁青壮,除有特殊情由,皆需轮值入队,定期参与瞭望、巡逻、集结、疏散及基础合击训练。由赵铁柱总负责,王栓子辅助,并挑选数名机敏者担任小队长。此议事关重大,代表们争论片刻,最终想到那夜邪修来袭的恐怖与如今村落聚集可能招来的目光,咬咬牙,全数通过。
刘老锤则汇报了匠作区规划:已初步清理出场地,拟建一座带简易水车的公共工棚、一座专供铁匠炉与锻造的结实棚屋、以及存放物料和半成品的仓库。所需木石材料已开始收集,部分简易工具正由匠户们赶制。他还提出,希望从村中挑选几个心灵手巧、肯吃苦的后生,随匠户们学徒,一来补充劳力,二来传承手艺。此议得到杨木匠大力支持,当场便有几位代表表示愿让自家小子去试试。
王栓子展示了初步的“工分簿”雏形——用旧账本改造,简单记录各户参与公共劳务的日期、事项和折算工分。并提议在公库旁搭建一座更牢固的库房,专门存放公粮、重要工具、草药及一些“特殊储备”。库房钥匙由他和赵铁柱分别掌管一把,需两人同在方可开启。
会议从午后开到日落,定下了村落未来运转的基本框架。虽然粗糙,却让所有人第一次明确感受到自己与这个集体息息相关,有了共同的规矩和盼头。散会后,许多人脸上仍带着激动的红晕,三三两两议论着,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些。
公开的“明线”在村民集体的参与下迅速铺开,村子呈现出一股久违的、带着忙碌和希望的生气。
而在这一切之下,那条关乎生死存亡的“暗线”,也在绝对隐秘中艰难推进。
赵铁柱和王栓子分头行动。赵铁柱以加强狩猎、为匠作区寻找特殊石料为名,带着最信任的两个西山村猎户,频繁出入深山。他们避开村民常走的路径,专往险峻偏僻处探寻。迟晏根据记忆碎片,描述了几种可能用于提升“火药”威力或稳定性的矿物特征——如更纯净的硝石结晶、特定颜色的硫磺、以及一种质地坚硬、敲击有金属声的“铁英石”。同时,他们也留意着一切可能用于制作弹丸或特殊部件的材料,如特别沉重的硬木、致密的兽骨、乃至偶尔发现的零星金属颗粒。
王栓子则负责材料的初步处理和秘密运送。他利用独眼猎户对山林地形的熟悉,以及被邪修事件后愈发沉默谨慎的性格,在村落与赵铁柱约定的几个隐蔽交接点之间穿梭。收集到的矿石被小心敲碎、筛选,特殊植物被采集、阴干,一切都在夜幕或密林掩护下进行。所有物料最终被分批、混杂在其他“正常”采集物中,带入土地庙,由迟晏亲自甄别、记录、并给出下一步处理指示。
迟晏的身体在《龟息渡厄功》和草药的调理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他已能在狗娃搀扶下,每日短时间坐起,处理这些秘密事务。他将土地庙内角一处原本堆放杂物的空间稍作清理,用旧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的“工作间”。这里存放着初步提纯的硝石、硫磺粉末样本,不同配比的“火药”小样,以及赵铁柱他们找来的各种待鉴定材料。他利用最简陋的工具——石臼、陶碗、竹筛、自制的天平——进行着一次次微量而危险的试验,记录着每一次燃烧速度、火焰颜色、残留物的数据,不断调整着脑海中那个“理想□□”的配方。
与此同时,对刘老锤的“私下委托”也悄然启动。
在一个匠作区众人收工后的深夜,赵铁柱单独留住了刘老锤。两人坐在尚未完工的铁匠棚里,炉火已熄,只有一盏小油灯照明。
“刘师傅,”赵铁柱压低声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有件极紧要、也极隐秘的事,需要你帮手。”
刘老锤见他如此郑重,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水碗:“赵兄弟,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赵铁柱拿出迟晏事先给的一张叠好的、只画了局部结构的树皮纸,缓缓展开。上面是那根“金属管”和“药室”的简单剖面和要求,旁边标注着尺寸、壁厚、需要达到的硬度和密闭性等,但刻意隐去了整体形态和用途说明。
“这是……”刘老锤凑近油灯,仔细端详。他是老铁匠,一眼看出这东西要求极高:管壁需均匀,内膛要尽可能光滑笔直,两端接口要能严丝合缝地与其他部件连接,且要能承受“剧烈燃烧和冲击”。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鼓风管或烟囱。
“迟晏兄弟画的样子。”赵铁柱按照迟晏的嘱咐解释,“他说,是在琢磨一种新的……嗯,测试东西用的‘压力管子’,也可能是一种更厉害的鼓风助燃装置的核心。具体用处,他没细说,只说这东西对村子未来极其重要,成败可能关乎咱们所有人的生死。”
刘老锤抚摸着图纸上那些苛刻的要求,眉头紧锁:“这活儿……不简单。料要用最好的,锻打要匀,淬火更要拿捏得准,稍有偏差,不是太脆就是太软,承受不住那股劲儿。而且这尺寸、这壁厚……锻造起来格外费工费料。”
“料,我们想办法找最好的。”赵铁柱沉声道,“需要什么,你列出单子,我们秘密去弄。工,只能由你亲自来,不能假手任何人,连你的徒弟、家人,暂时都不能知道。所有边角废料、试验品,必须当场彻底毁掉,不留痕迹。酬劳方面,村子不会亏待你,公库的配额,可以给你提高。迟晏兄弟还说,若此事能成,日后匠作区大小事务,由你全权做主,他还有一些更精深的锻造技巧和器物图样,可以私下传你。”
条件优厚,责任重大,风险也极高。刘老锤沉默良久,目光在图纸和赵铁柱脸上来回移动。他想起了镇上被诬陷勒索的屈辱,想起了初到此地时村民有限的接纳与此刻赋予的重托,更想起了那夜谷场隐约传来的恐怖爆鸣和迟晏苍白却坚定的脸。
终于,他重重点头,眼中闪过铁匠特有的、面对挑战时的锐芒:“成!这活儿,我接了!赵兄弟,你回复迟晏小哥,我刘老锤就算不眠不休,也定把这‘管子’给他弄出来!需要什么料,我今晚就理出单子!”
暗室铸锋,就此拉开序幕。
刘老锤以“试验新式鼓风炉和锻造技法”为名,在匠作区角落单独圈了一小块地,搭了个更封闭的小棚,声称要琢磨些“独门手艺”。所需的高品质铁料、焦炭、助熔剂等,由赵铁柱和王栓子通过不同渠道,以“修缮重要农具”、“打造公用水车关键部件”等名义,分批、少量地秘密运入。锻造过程完全由刘老锤一人操作,每每在夜深人静时开炉,叮当的锻打声被刻意控制在最小范围。
失败接踵而至。第一批铁料杂质太多,锻打出的管坯满是砂眼,一测试就裂。调整配料,改进淬火油(用动物油脂和植物汁液秘密调配),第二次的管坯硬度和韧性难以兼顾,要么太脆易崩,要么太软易变形。刘老锤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不急不躁,一次次调整铁料配比、折叠锻打的次数、淬火的温度与时机,甚至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几样小工具。每一件不合格的“废品”,都被他当场砸碎、回炉,或深埋处理。
迟晏这边也没闲着。在反复试验了数十种不同配比后,他终于初步确定了一种燃烧速度相对稳定、威力适中、且对炮膛压力相对“友好”的“改良□□”配方,并摸索出了一套相对安全的颗粒化加工流程。同时,他开始设计与之配套的“弹丸”。最初的设想是简单的铅丸或铁丸,但考虑到获取难度和穿透力,他转而尝试用硬木削尖、头部镶嵌碎瓷片或小铁砂,外层用浸油麻布包裹,做成简易的“箭形弹”或“霰弹”。测试只能用微量和最简陋的器械进行,危险且数据粗糙,但方向逐渐清晰。
时间在日升月落中流逝。村落表面的生活按新章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公库建起来了,第一批公粮入库;村卫队开始了定期操练,虽然只是简单的队列、口令和农具格挡,但精气神已不同;匠作区的水车模型成功转动,引来全村围观喝彩;几户新垦的菜地冒出了嫩绿的苗芽……
而在地下,在暗室,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把为凡人打造的、粗糙而危险的“利齿”,正在反复的失败与微小的进展中,艰难地孕育着它的雏形。
这天傍晚,赵铁柱再次秘密来到土地庙,带来了刘老锤的最新消息:经过第七次尝试,一根长度、壁厚、内径大致符合要求,且初步测试表现尚可的铁管,终于锻造完成。同时,他还按照迟晏的指示,尝试打造了几个与之配套的、带有简单螺纹和击发机构的“后端闭锁装置”粗胚。
“刘师傅说,这只是个粗坯,还得精磨内膛,调试机关,而且不知道能不能真用上那股‘劲’。”赵铁柱低声道,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迟晏靠坐在草铺上,闻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冰冷铁管粗胚,手指抚过那尚显粗糙的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来自凡人工匠的汗水、智慧与不屈。
“告诉刘师傅,辛苦了。这已是……了不起的进展。”他轻声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庙墙,看到了溪畔那间深夜依然亮着微光的小棚,“接下来,是更精细,也更危险的步骤了。”
他需要亲自指导内膛的打磨,需要设计更可靠的击发与闭锁机构细节,需要确定最终“弹药”的形制与装填方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且能模拟真实发射环境的地方,进行最终的整合测试。
那将是一场赌上性命、也赌上村落未来希望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