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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第1页）

土地庙后的阴影里，一方从废弃谷仓搬来的粗糙木墩权作桌案，围坐着决定村落命运的几人。油灯被刻意压低了火焰，光芒只勉强勾勒出众人的轮廓。夜风穿过庙宇的破隙，带来溪畔新居处隐约的敲打声和压抑的人语——那是尚未安顿完的匠户们在连夜赶工。

迟晏靠坐在一个垫了旧褥的树桩上，腰背挺直，尽量不显颓态。重伤未愈，面色在昏光下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杨木匠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赵铁柱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王栓子独眼低垂，似在沉思；新来的铁匠刘老锤则有些局促，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

“人都齐了。”赵铁柱打破沉默，看向迟晏，“迟晏兄弟，你说吧。”

迟晏缓缓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一条——咱们这个村子，往后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老锤身上：“刘师傅和各位匠户兄弟能来，是村子的运气，也是考验。运气在于，有了你们的手艺，很多过去想干干不了、想修修不好的事，有了指望。考验在于，人多了，嘴多了，心思也多了，怎么管？怎么活？”

杨木匠吐出烟圈，闷声道：“迟晏后生说得在理。原先咱们几十口人，土里刨食，有个预警，躲个灾祸，就算不易。如今……农户、匠户，加起来小百十号人了。光是吃喝拉撒，就是天大的事。更别说……”

他没说完，但在场都明白——“更别说”后面，是那些不能明言的秘密：预警系统、地下储备、那些“小玩意儿”、以及与青岚宗和邪修相关的种种忌讳。

刘老锤连忙道：“杨老哥，赵兄弟，王兄弟，还有迟晏小哥，我们既来了，就是村里人。规矩我们守，力气我们出。绝不给村里添乱！”他话虽如此，眼神却不由瞟向黑暗中的村落，那里有他刚砌起的简陋炉灶，有他视若生命的几把铁锤和不成形的铁料——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和指望。

迟晏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缓缓道：“刘师傅，各位的手艺，是立身之本，也是村子往后能不能活得更好的关键。所以今晚，咱们不说什么虚的，就定几条实实在在的章程。”

“第一，定‘户’。”他伸出食指，“新来的七户农家，刘师傅你们这几户匠家，连同原来村里各户，全部重新登记造册。每户丁口、劳力、擅长何事，记清楚。这不是官府那套为了征税拉夫，是为了心里有数，安排活计时知道谁能干什么，缺什么。”

王栓子点头：“这个该做。不然像现在，谁家几口人、能不能出力，都是糊涂账。”

“第二，分‘地’划‘区’。”迟晏继续，“村子原有住户，不动。新来农户，已在东头荒地安顿，那里可垦的坡地划给他们，自耕自食，但需按田亩多少，每年向村公中缴纳一定比例的收成作为‘公粮’，用于公共开销和储备。匠户们，”他看向刘老锤，“你们聚居的下游溪畔，划为‘匠作区’。住处你们自建，但需预留出共用工坊和物料堆放的地盘。日后村里公共的修补打造，优先在匠作区进行。”

刘老锤眼睛一亮：“共用工坊？这……这敢情好！有些大点的家伙，一家一户确实摆弄不开。”

“第三，立‘公库’与‘工分’。”迟晏声音沉稳，“过去咱们是各顾各家，顶多邻里帮衬。往后不成。公库，就是村里的公共仓库，存放公粮、公共工具、药材储备，还有……应急之物。来源就是各户缴纳的公粮、匠户以工代赋的产出、以及日后若有其他进项。”

“工分，就是记功。”他解释道，“凡为村落公共事务出力的，无论是值守瞭望、修补道路、参与演练，还是匠户打造公共用具、农夫参与集体垦荒，都按劳动轻重、时间长短，记录工分。工分可用来换取公库中的物资，比如多换些盐巴、农具使用权，甚至日后若公库充裕，或可折算一点口粮。目的是让出力多的人不吃亏，也让公共事务有人愿干。”

赵铁柱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不然总让几个人白忙活，长久不了。”

杨木匠却想到更深：“公库谁来管？工分谁来记？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出矛盾。”

“这就是第四，设‘村议堂’与‘执事’。”迟晏显然早有腹案，“村议堂，不是衙门，就是咱们几个，再加上每十户推举一位明白事理、大家信得过的代表，定期聚会议事，决定村里大事，比如收多少公粮、建什么公共设施、遇到外事如何应对。执事，就是从村里公推几个做事公道、有能耐的人，分别负责具体事务——比如掌管公库物资、记录工分、安排劳役、组织演练、对外联络等。执事不白干，可从公库支取一定‘津贴’，或折算较高工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下，杨老爹德高望重，可为村议堂首席；铁柱哥威望能力都够，可总领防卫与演练；王大哥心细沉稳，可掌公库与工分记录；刘师傅技艺精湛、熟悉外情，可负责匠作区与对外采买联络。我……暂充个谋划参谋。”

这番安排，既考虑了原有核心，也给了新来者刘老锤重要位置，更是将村落管理从过去的松散模糊，推向有章可循的初步组织化。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既有对未来的隐约期待，也有对责任压力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