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一支由十余人组成的队伍,沿着通往村落的崎岖土路迤逦而来。这些人并非拖家带口的难民,他们大多穿着虽然陈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短褐,随身带着大小不一的箱笼或捆扎整齐的工具,步履间带着手艺人的沉稳,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焦虑与不安。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身材敦实、留着短须的汉子,正是黑石镇上唯一的铁匠刘老锤。他身后跟着镇上的木匠张驼子、泥瓦匠胡麻子、皮匠老孙头,甚至还有一个扎纸马的篾匠陈三手和一个专做丧葬用品的扎彩匠李纸人——黑石镇上手艺还过得去的匠户,竟是大半都来了。
他们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对闻讯赶来的赵铁柱、王栓子和杨木匠等人,眼神复杂。刘老锤上前抱拳,声音干涩:“各位乡亲,叨扰了。我们是黑石镇上的匠户,实在没了活路,想来贵地……寻条生路。”
赵铁柱和杨木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与凝重。村落偏僻穷困,自家连个正经铁匠都没有,平日修补农具要么靠杨木匠兼着敲打,要么就得去镇上。如今这些镇上“有本事”的手艺人,竟集体跑来这穷山沟?
“刘师傅,你们这是……”杨木匠认得刘老锤,开口问道。
刘老锤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挤成一团:“杨老哥,镇上是真待不住了!”
他语带苦涩地道出原委。原来青岚宗林师兄一行回山后,虽将邪修“自爆”之事草草上报,却留了句“留意可能同伙”的交代。这含糊的话到了黑石镇钱里正耳中,便成了发财立威的好由头。那钱里正哪懂什么邪修?只觉得既是“邪祟”,定要用些“邪门物件”,那镇上的铁匠、木匠、皮匠……这些手艺人,岂不是最有嫌疑?
于是,一场针对匠户的“严查”开始了。钱里正带着衙役挨家盘问,稍有存疑便扣上“通邪”的帽子。刘老锤因曾给一个游方道士修补过桃木剑,被反复拷问是否“为邪修锻兵”,最后榨干家底交了“保证金”才脱身。张驼子因做过几口棺材样式“阴气太重”,胡麻子砌的灶台“方位不正像邪阵”,连扎纸人的李纸人都因纸人“眼神太活”而被恐吓勒索……
一时间,镇上匠户人人自危。生意自是断了——寻常百姓谁敢找“可能通邪”的匠人干活?更要时刻担心被罗织罪名下狱。传言愈演愈烈,说邪修同党就藏在匠户中,专做害人器物,闹得人心惶惶。
生计断绝,镇上待不下去。有人想往远处逃,可盘缠无着,外地未必没有这等风波。这时有人想起那个“邪修自爆”、仙师来看过却没深究的村子。都说那地方虽穷,却似乎“干净”,也没见官府去查。或许是个避祸的去处?
刘老锤等人几经挣扎,终于咬牙收拾了微薄家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了这里。
听完叙述,赵铁柱等人心头沉甸甸的。青岚宗轻飘飘一句话,竟让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户走投无路!那种被高高在上的力量随意揉捏的无力感,他们太熟悉了。但同时,警觉也升了起来——这么多被官府“盯上”的匠户突然涌入,会不会给村落引来麻烦?
杨木匠沉吟道:“刘师傅,你们是想长住,还是暂避?”
刘老锤苦笑:“杨老哥,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镇上怕是回不去了。若能在此地安身,靠手艺换口吃的,便是天大的造化。若贵村实在为难……我们也不敢强求,只求容我们歇几日脚,再寻去处。”
话说到这份上,拒绝显得冷血,但全盘接纳风险太大。村落刚安置了七户逃难农户,内部尚未理顺,哪里负担得起这十几户匠户?
赵铁柱低声与杨木匠、王栓子商议几句,立刻让狗娃去土地庙请示迟晏。如今但凡遇到难题,众人已习惯听迟晏的意思。
狗娃很快带回迟晏的答复,依旧简明扼要:“匠户大用,可控则收。立规从严,划地而居,技艺归公,以工代赋。”
众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匠户的手艺对村落太重要了——村里本就没有铁匠,农具破损只能将就;木工全靠杨木匠一人,忙不过来;房屋修缮、工具制作处处捉襟见肘。若能留下这些匠人,村落的发展将大有可为。但控制必须比农户更严。可让他们在村落下游更远处自行建屋,与原有村民保持距离。最关键的是,他们的手艺不能私有,需纳入村落“公器”,通过为集体劳作来换取居住权和基本物资,形同“以工代赋”,既用其长,又将其与村落利益牢牢绑定。
赵铁柱将这番意思转达给刘老锤,并坦诚说了村落的现状:地自己开,房自己盖,工具材料尽量自理或等价交换,平时服从统一调度,需立保密誓言,以工抵赋。
条件可谓苛刻。但刘老锤等人听完,脸上并无怨愤,反而有种“理当如此”的释然。乱世求生,能有个相对安全、不被官府随意欺压的落脚处已是万幸。出力干活,本就是手艺人的本分。
“我们愿意!”刘老锤代表众人郑重应下,“只要给条活路,守规矩,出力气,绝无二话!”
于是,在村落下游更远处的溪畔荒地,第二批外来者开始安顿。匠户们经验丰富,搭棚建屋又快又稳。他们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先帮村落加固瞭望台、修补水渠、打造几件急需的农具,作为“投名状”和换取最初的口粮。
村里,杨木匠见到这么多同行,尤其是有了正经铁匠,大为振奋。他拉着刘老锤看村里那些改良过的榫卯结构,刘老锤则对村落农具的粗糙程度直摇头,当即表示要开炉打造几件像样的。张驼子、胡麻子等人也很快与村里人交流起来。一种基于技艺的、缓慢的认同与融合,悄然萌芽。
然而,黑石镇上的风波并未平息。钱里正查“邪修同党”查不出名堂,却不肯放手,反而将网撒得更大。镇上的气氛越来越恐怖,更多手艺人、小贩乃至贫民感到不安,开始向外张望。关于“邪修自爆村”的传闻,也在更广范围内流转,吸引着更多惶惶不安的目光。
土地庙内,迟晏靠坐在草铺上,听着狗娃和赵铁柱带来的消息,手指轻轻叩着铺边旧木板。
匠户的到来,短期是负担,长期却是机遇。一个没有铁匠的村子,如同缺了牙齿。这些手艺人的技能若能整合,对村落生产力与防御力的提升,将远非单纯增加劳力可比。但随之而来的人口、资源、保密等问题也越发棘手。更关键的是,村落像块磁石,开始吸引周边流离者,这种聚集效应一旦启动,便难回头。
“铁柱哥,”迟晏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沉,“叫杨老爹、王大哥,还有……刘老锤师傅。今夜,庙后议事。人不必多,但要能主事。”
赵铁柱一怔:“迟晏兄弟,你的身子……”
“不得事。”迟晏摆手,“有些事,拖不得了。”
他必须趁自己还能思量,为这个悄然膨胀又危机四伏的村落,描画出更清晰的路径。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吃住安危,更要谋划,如何将这股被动汇聚的人力和技艺,淬炼成真正稳固的、可延续的集体之力。
夜幕垂下,土地庙后的阴影里,几个决定村落未来的人物悄然而聚。油灯昏黄,映着杨木匠沟壑纵横的脸、赵铁柱紧锁的眉、王栓子沉静的独眼、刘老锤拘谨中带着期盼的神情,以及迟晏苍白却目光如炬的面容。
远处,溪畔新起的窝棚透出零星灯火,如荒野中悄然点亮的、微弱却执着的星子。山风掠过,带来远山镇上的恐慌余韵,也卷来了这片土地上新旧交汇的、沉重而充满未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