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迟晏像个最沉默的鼹鼠,在荒野与灌木林的边缘挣扎求生。他用尽所知的一切野外生存技巧,寻找能入口的苦涩浆果、挖掘勉强果腹的块茎、收集晨露和溪水解渴。他甚至根据模糊的草药知识,找到了几株最普通的止血草,用石头砸烂,忍着剧痛敷在背后最深的几道鞭伤上。
每一次挪动都如同酷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内伤。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高效地执行着维持生命最低需求的程序。《龟息渡厄功》在缓慢运转,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修补着最致命的内腑损伤。外伤愈合得更慢,在缺乏药物和营养的情况下,甚至有些伤口开始发炎、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迟晏对此视若无睹。他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一个决定上——这一次,他绝不再踏上修仙之路。
魔尊世界的记忆碎片,随着他伤势的略微稳定,变得越发清晰。那上千年的挣扎,无尽的杀戮与算计,攀登至顶峰以为能触摸到超脱的契机,却在飞升雷劫中,再次感受到那熟悉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撕裂感……一切都成了泡影。
飞升不是解脱,只是通往下一个“泥沼”的传送阵。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因脱离上个世界沉重包袱而燃起的那点“轻松”与“可能性”。修仙界又如何?力量为尊又如何?哪怕他再次登临绝顶,哪怕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终等待他的,依然是那不可抗拒的“迁徙”,投入另一段未知的、可能同样充满痛苦与纠葛的人生。
他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历经无数次“开始”与“结束”后的、一种近乎虚无的倦怠。
上个世界,他为了赎罪,为了那一点点微弱的“意义”,耗尽心力,最终也不过是留下一个复杂的谜团和一座自我诅咒的墓碑。这个世界,他何必再为虚无缥缈的“力量”或“长生”,去重复那漫长的、很可能徒劳的攀登?
当个凡人,不好么?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短短数十年,然后归于尘土。不必背负前世的孽,不必担忧来世的局。在这个灵气稀薄的凡俗地界,了此残生,或许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安稳的“归宿”。
他甚至有些庆幸原主被逐出了宗门,修为低微,且名声臭不可闻。这正好为他“隐居”凡间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一个被仙门抛弃的、半死不活的废物,谁会在意?
因此,他小心地控制着《龟息渡厄功》的运行,只用来修复足以维持生命的基本伤势,绝不让灵力恢复太多,更不去主动冲击任何经脉穴窍。他将这具身体原本炼气三层的、驳杂不堪的灵力视作毒药,任由它们在缓慢修复身体的过程中自然消耗、散逸。他甚至故意不去吸纳稍显浓郁的灵气,只汲取最稀薄的部分,延缓恢复速度。
他要的不是“恢复修为”,只是“恢复到一个凡人的健康状态”。
半个月后,在野果、块茎、溪水和最低限度元气修复的支撑下,迟晏勉强能拄着一根粗糙的树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背后的鞭伤结了厚厚的、丑陋的痂,内腑的疼痛减轻了许多,断骨处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够支撑他缓慢行走。最重要的是,他刻意压制下,体内的灵力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只剩下《龟息渡厄功》维持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元气在缓缓流转,吊着他的命,也阻止着伤势恶化。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荒野中遭了难、侥幸未死的、虚弱的普通流民。虽然脸色苍白,衣衫褴褛,浑身污垢血痂,但至少有了点人样。
是时候去那个凡人村落了。
他没有选择夜里潜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刻意压低的“存在感”,夜里反而更容易被警惕的村民当作贼人或野兽对付。他选择了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慢慢挪动着,走向村口。
村落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贫穷。土坯房歪歪扭扭,篱笆稀疏,田间作物也长得蔫头耷脑。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村口泥地里玩耍,看到他这个“陌生人”靠近,都吓了一跳,尖叫着跑回屋里。
很快,几个拿着锄头、柴刀的壮年男子从屋里走出来,警惕地盯着他。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眼神凶狠。
“什么人?哪里来的?”刀疤汉子喝道,手中的柴刀微微抬起。
迟晏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微微躬身,这个动作让他背后的伤口一阵刺痛,用尽可能虚弱沙哑的声音说:“这位大哥,莫要惊慌。我……我是北边逃难过来的,路上遭了匪,受了伤,侥幸逃到这里。只想讨口水喝,寻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歇脚,养养伤。我……我能干活,伤好了,劈柴挑水,什么都能干。”
他刻意模糊了来历,隐去了“仙门弃徒”的身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落难者。语气卑微,姿态放得极低。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破烂衣物下隐约可见的狰狞伤疤上停留片刻,又看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确实像个重伤未愈的。犹豫了一下,回头跟其他几个村民低声商量了几句。
“村子里不养闲人,也不收来历不明的人。”刀疤汉子最终说道,语气稍缓,“村东头有个废弃的土地庙,还算能遮雨。你要歇脚,可以去那里。吃食……看你可怜,每天傍晚,可以来村口李婆婆那里领一碗稀粥。但伤好了就得走,或者,用干活来抵。”
“多谢大哥!多谢各位!”迟晏连忙道谢,脸上挤出感激的神色。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有了个落脚点,还有一口吃的。
他在村民警惕目光的注视下,慢慢挪向村东头。果然有一个破败不堪的土地庙,屋顶漏着大洞,门窗早已不见,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神像也残缺不全。但对迟晏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破布简单打扫了一下,便疲惫地坐了下来。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行走和躬身,又有些开裂,渗出暗红色的血水。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缓缓调整着呼吸,让《龟息渡厄功》继续那极其缓慢的修复。这一次,不是为了变强,只是为了活着,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那样,活着。
庙外,是凡俗村落嘈杂又充满烟火气的声音:鸡鸣犬吠,妇人呼喝孩童,男人下地归来的疲惫脚步声……
迟晏听着这些声音,心中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修仙?长生?力量?都见鬼去吧。
这一世,他就想在这穷乡僻壤,当个不起眼的、慢慢老去的凡人。直到那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的“迁徙”,将他带往下一个未知的开局。
在那之前,他要的,只是这片刻的、属于“无债一身轻”的凡俗安宁。哪怕这安宁,建立在伤痛、贫穷和刻意的自我放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