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营帐外刮过,带起几片枯叶拍在旗杆底座上。李秀宁坐在石墩上,披风裹得严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白天大明宫里的鼓声、奏对、宇文阖最后那一眼,像炭火余烬,在脑子里闷着烧,不炸也不灭。
她没回帐。
柴绍是半个时辰后寻来的。他没穿甲,月白圆领袍子衬得肩线利落,脚步轻,走到她身边也没说话,只并肩坐下。两人中间隔了拳头宽的距离,谁也没去填。
“今日殿上刀山火海都过来了,怎的反倒今夜睡不着?”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更鼓。
她没抬头,视线还钉在天上某处星子。“我怕的不是弹劾。”顿了顿,嗓音比平时哑,“是将来若有一日,你我也要站在对立面。”
柴绍侧过脸看她。她轮廓绷着,眉骨那道旧伤在月光下显出浅痕,像一道没愈合完的裂口。他伸手,把两人之间的空隙抹掉,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指尖碰到她正摩挲玉佩的指节。
“我柴绍此生,从无第二条路。”他说得慢,字一个一个往外挤,“你的方向,就是我的前方。”
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天幕黑得干净,北斗斜挂,营外马厩传来一声短促的嘶鸣,旋即又静下去。远处巡哨的脚步踏在夯土道上,节奏稳,听着就知道是自己人。
她终于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
双生玉,一分为二,龙凤交颈,断口处打磨成齿状。她捏着其中一半,递到他眼前时手有点抖,又立刻收住。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她说,“她说,若有一人值得托付生死,便将一半交予他。”
柴绍没立刻接。
他盯着那枚玉,又抬眼盯她。她没躲,眼神清亮,像刚洗过一遍。他伸手接过,指尖蹭过她掌心,触感粗糙——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茧,一点没变软。
他没往袖子里藏,也没塞进钱袋,而是解开内袍第三颗系扣,把玉佩贴肉放进去,再一粒粒扣好。
“我不求你全然无忧。”他声音沉下来,像铁锤砸进地里,“只愿你知——从此以后,你所担者,我必共负;你所行者,我必同行。”
她喉头滚了一下,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两人重新望天。星星不密,但亮,银河横过中天,照得营帐顶布泛出灰白色。一只夜枭从西边林子里飞起,翅膀展开扫过树梢,转眼没进暗处。
她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
柴绍没动,手却顺着她手背滑到腕子,轻轻攥住。她没挣,反而偏了偏头,发髻松了一缕,垂在耳后,被风吹得晃。
营门口传来换岗的口令,新一拨巡哨接防。梆子敲了三更,声音脆,传得远。
她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这个人。”
他转头看她。
“我说话、做事、带兵、上殿,都像在演一场戏。”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可只有跟你坐这儿,我才觉得……还在活着。”
他拇指在她手腕上蹭了下,没接话。
他知道她不说虚的。
他也知道,她能说出这话,比打赢十场仗都难。
他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些,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抵着匕首柄,不动。
营外更鼓又响了一轮。
她靠着他的肩,没全倒,就那么虚虚挨着。他没偏,也没动,任她靠着。
天还没亮透,风依旧冷,但不再像刀片刮脸了。
远处炊事棚开始冒烟,第一锅粟米汤下了锅,水汽混着柴火味飘过来。一只狗在东营吠了两声,又被踢了一脚,呜咽着缩回窝里。
他们还坐着。
星快散了。东方天际泛出青灰色,照得双生玉在衣襟里透出一点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