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身形猛地一晃,盯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名将,周身逐渐拢起杀意,随时准备进攻。
老武威侯不惧她杀意威胁,道:“我们困墓室之中数日,饥寒交迫。只有我与一个姓言的将领,还有那个老乞丐,及两个下属。”
姓言的将领重伤不醒,是他们之中最虚弱的。
起初他选了姓言的:“但最终我还是选了那乞丐,无论用处、出身、年纪,他都最不可惜。
“那老乞丐竟察觉了,他没有跑,只是跪下求饶,声称可以给我们割几块肉,然而几块肉根本不够,我的人也清楚这点,不必我暗示,他们假装失手杀掉了他。老乞丐死前还让我们给他孙女留一点。”
司遥似被迎头痛击,后来老将军的话钻入耳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耳边只有嗡嗡低鸣。
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她耳朵,眼睛也又酸又胀,又有一只手穿过眼眶,掐她眼珠子。
她的眼睛又酸又胀,很疼。
还有一把刀在她身上取血刮肉,巨大的疼痛之中,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过武威军,希望你们能赶跑北狄人。城破之后……他带着我在城中穿梭,想着说不定能救出几人。”
但他最敬仰的大将军却……
“你们却杀了他!”
司遥近乎嘶吼,甚至不是杀,而是——想到那个关于叫花鸡的说笑,她泛起了干呕。
司遥手中匕首指向了老武威侯,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每每吃肉饮酒之时,可会觉得犯恶心?”
老武威侯看着她,透过这年轻的眼眸望见一双老眼。
彼时那苍老的乞丐言谈之中格外敬武威军,以为他们是武威军中的一个小喽啰,不断予以鼓励。两个部下为了不那么内疚,将他们的身份告知老乞丐,并暗示老乞丐。
老乞丐在矛盾中,主动献上血肉。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的使命和诅咒:“望将军从这出去……能赶跑北狄人,我老头子……会一直看着将军。”
彼时武威侯年过四十,平生杀的人不计其数,用权势“吃”掉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不会惦记一个低贱的乞丐,然而出了墓穴,那双老眼每夜都在梦中,哀伤又负载着沉重期待的目光,时时刻刻注视他。
他在中年时用功,成为了人人称颂的护国之将。
世人都说他一心卫国,却无人知晓这份热忱背后藏着一双挥之不散的眼。这些年,但凡他一离开边境,那双眼睛便浮现在梦中,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每每击退北狄人的侵扰,那双眼就会消失一段时日,他便可以暂时回京,与儿女团聚。
这些话可以让他免罪,显得更无辜,但老武威侯只是冷笑。
“只有有良心之人才会自责内疚,显然老朽不是。”
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忘了留意帐外,护卫见生火的小兵迟迟不出来,帐中还有争吵声,隔着毡帘请示:“侯爷?”
老武威侯制止他们入内,看向眼眶猩红的司遥。
“你是来报仇的。”他给她扔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我可以与你过上三招,三招之内只守不攻,若你能杀了我,我会放你走。若是不能,那我便要唤护卫入内拿下你,如何?”
司遥盯着他的眼睛很久,道:“你虽善于用兵,但到底是个老人,我打不过外头的高手,对付你却绰绰有余,即便你不让着我,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你。”
老武威侯笑了,持剑起身:“那么本侯就不必让着你了!”
司遥没出手:“可我不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紧盯着老将的眸子不放:“我盯了你五日,你却以为我只跟了三日,前两日和后三日判若两人,
“可见后三日是装的。
“尽管你虚伪、弄权是真的,但老乞丐曾说过,倘若他能作为叫花鸡犒赏我军,赶走敌人,他也是愿意的。或许真相不尽如你所说的那般,你也不是毫无负罪感。
“但哪怕老乞丐自愿,也不代表你无辜。只是,你已年过六旬,时日无多,我在此时杀了你,你将顺理成章得到解脱,既对老乞丐心安理得,又不必忍受猛将日渐老迈的挫败。留着你,还能让你体会老去的痛苦,替老乞丐体会老死是何感觉。”
武威侯望着她,面色逐渐复杂:“你找了那么多理由,唯独不肯承认——你担心我死了,军心会大乱,北狄趁机南侵。”
“嗤。”
司遥轻扯嘴角,“我可不像那个老乞丐,深陷泥潭还想拉旁人一把。会留着你这老东西,是我怕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白眼狼。”-
司遥已不记得她是怎样离开了军营,是她凭本能逃出的,还是那位老将差人放走了她?
回过神时,她站在一片茫茫狂野里,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
她反复衡量后最终没杀那位老将,可仇恨只是从老武威侯身上暂时离开,却没有消失。
那股恨意本来在李、王死后已然消散,如今又凝聚成一团黑沉沉的雾气,不容忽视地缠住她。
司遥想剖开自己心肺,将胸口里那团东西取出来。
她想杀戮,想宣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