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视线在其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复杂难辨,似有万千往事被那无光的黑暗悄然吸纳入内。
随即,他目光收回,再无半分迟疑,转身,牵起了廊下早已备好马具的乌啼。
乌啼看到主人,灵动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她昂首喷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刨动着地上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是天生的战马,血脉里流淌着对沙场的渴望,这繁华安宁的永安城,对她而言才是最坚固的牢笼。
她已然感知到此行的目的,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束缚。
门外,夏末的急雨依旧未停,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然而,将军府内的所有人,从老管家董叔到最小的孩子杏子,都静静地站在府门前的雨幕里,人人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沉默地为他送行。
这场景,与过往无数次的出征离别,何其相似。
南宫月步履沉稳地走入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径直走到须发皆白、眼眶微红的董叔面前,一如往日每一次离家远征,撩起衣袍前摆,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朝着这位看着他长大、为他守了一辈子家的老人,轻轻磕了一个头。
再抬头时,南宫月脸上漾开一抹清浅而温和的笑意,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交给董叔了。”
短短五个字,重若千钧。
董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有水光闪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他懂。
他太懂了。
将军每一次说这句话,都是将身后之事,将这满府依赖他生存的人,彻底托付。
此言一出,便意味着将军已再次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他马革裹尸,一切便按将军早已交代好的身后章程办理,由他董叔来为所有人安排归宿,稳住这将军府的根基。
众人无声地凝视着雨中那个身影。
南宫月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
乌啼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兴奋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撕裂雨幕的长嘶。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炸开,南宫月扬起了他那柄标志性的银鞭。
几乎与此同时,天际滚过一道沉闷的惊雷。
下一刻,乌啼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般,猛地窜了出去!
马蹄踏碎积水,声音竟比天上的雷鸣更为急促响亮,溅起的水雾如白练般在它身后扬起。
雨幕苍茫,那一点绯色的身影在众人不舍的目送中,决绝地向着北方疾驰,越来越远,最终与迷蒙的天地雨幕彻底融为一体,被那无尽的灰白吞噬。
………
雨幕笼罩着巍峨的永安城门,青灰色的城墙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肃穆。
白晔执伞静立在他的马车旁,并未进入那能遮风挡雨的轿厢。
他身着一袭监军使的靛青官袍,外罩玄色避雨披风,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滑落,在他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
白晔已在此等候片刻,心中并不平静。
他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但深宫典籍与往来文书早已告诉他战争的重量——那是死亡、枯槁与饥饿交织的惨烈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