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仿照希兰学院的图书馆打造的书房。”国王背对着他,声音仿佛很近,又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精妙……是的。幻境魔法,究其本质,是记忆的编织与重构。它抽取施术者的知识,构建出足以乱真的世界。但越是精妙的幻境,越需要一个强大且稳定的‘核心’来支撑,否则便会因逻辑矛盾而崩塌。”
老人的身体似乎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了,他停顿了很久,转过身,目光落在张祈安身上。
“比如,‘猎杀五十只魔兽’就是一个很好的核心。简单,明确,易于量化,且为所有考生‘共知’。它能稳定地承载数百个独立幻境的并行运行,高效、节约,且……公平。”
公平。
这个词被阿拉里克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出,仿佛有了重量,正亟待一杆秤来称一称。
张祈安突然感觉喉咙很干,克制着咽了咽口水,他的大拇指指甲盖狠狠掐住了食指——他现在紧张的要命,比做任何一场实验的时候都要紧张。阿拉里克在暗示什么?暗示他的幻境不公平?还是暗示他的幻境不属于那个……公知的“核心”?
“然而,”国王走回书桌后,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轻轻敲了敲桌面,“再稳定的核心,都会有失常的时候,不是吗?比如说……如果有一些外来的干扰。”
他的蓝眼睛宛如一道无形的枷锁般锁住张祈安,缓慢问道:“告诉我,你在幻境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祈安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承认,或否认。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他没有任何与阿拉里克抗衡的能力,他只能祈祷,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回忆的悸动,仿佛在努力挖掘一段模糊而不安的记忆。
“陛下,”他斟酌着词语,语速放慢,“考核的过程……确实有些片段不是很清晰。我只记得猎杀魔兽、施法的片段。但在极度疲惫的瞬间,我似乎……确实眼前闪过了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画面。”
他停顿,观察国王的反应。国王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停止了敲击。
“像是……古老的石制走廊,非常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一本书?一本封面很朴素的书,放在石台上。”张祈安小心翼翼地提及了“书”,但将事实描绘得极其模糊,甚至完全是虚构的,“这些画面很短,醒来后我曾以为是魔力透支导致的幻觉或梦境残留。现在听您说到‘干扰’,难道其他考生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还是考核出现了其他问题?”
他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将问题抛给了阿拉里克。
国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追问道:“那本书,你看清了吗?上面有什么?”
啪……啪……啪……
阿拉里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在张祈安的面前站定了。他紧盯着张祈安的眼睛,几乎是在强迫张祈安直视他,毋庸置疑。
“没有,陛下。”他摇头,眼神诚恳而带着遗憾,“只是一瞥,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本书。更像是一个……象征?我只不过是一个小魔法师,自然不清楚您们设计幻境的用意,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陛下?”
国王沉默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张祈安几乎难以呼吸。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逝。突然,国王毫无预兆地换了个话题:“昨晚的地震,感受如何?”
张祈安心头一凛。“震动剧烈,陛下。”
“只是震动吗?”国王步步紧逼,“没有感觉到……别的?比如,魔力被拉扯的感觉?或者,有什么东西……试图与你建立联系?”
他果然知道!张祈安能确定,地震和魔力被抽空不是自然现象,他甚至能确定这之间有什么联系。阿拉里克预测到了什么,他一定知道什么,他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他脑海中的光团似乎感应到他的紧张,微微悸动了一下,一阵细微的、陌生的知识涟漪一般荡开——并非清晰的内容,而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感的、像地图一般的东西,那是一个阵法,也许是,但说不清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强压下这突兀的感觉,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当时情况很混乱,我只觉得眩晕……或许有魔力在扰动,但我难以分辨。”
“是吗?”阿拉里克突兀地笑了,“哈哈哈哈哈,是吗?”
他笑得很爽朗,也许在外人看来甚至是很开心的,但张祈安的心完全混乱了,他想逃离,完全地逃离,如果可能,他想回到蓝星,离开这个狗日的魔法世界和维洛瑞尔国,离开这个踏马的凯圣诺尔城和莫名其妙的王宫。
张祈安脑中嗡的一声,那书化作的光团猛地一涨,剧烈的、被侵袭的刺痛感袭来。他的脑子像被泡了酒一样胀大,又浇了两盆冷水一样缩小,他的记忆丝线一样抽出来,被织成了毛衣塞回去,他的头骨是一个碗,里面盛满了上好的手擀面,正等着人品尝,仔细一看,那面条上面还细细密密地写了字,卖出去能值很多钱吧,是顶级的厨师做的吗?张祈安仔细看,想看清那上面写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楚,偏偏那该死的阿拉里克还一直问自己,问什么“想起来什么了?你不记得了吗?”。
该记得什么?不该记得什么?他只想回家,回他的老家去。
好在,那面条上的字终于能看清了,张祈安吐出一口气,麻木的大拇指尖终于放过了已经被掐得麻木的食指,他说:
“佩恩……你是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