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女子入学之风竟以禄州为源头,如同野火般,虽遇官府压制却顽强地蔓延开来。
尽管不少地方官府屡屡禁止,但民间女子那种朴素的求知热望却难以真正扼杀。
一套名为《识字书》的启蒙册子和一系列署名“禄溪书院编撰”的辅助教材,在坊间悄然流传,内容浅白实用,竟连一些贫寒学子和底层书吏也去私下寻阅学习。
他派人查过,源头无不指向那个偏远的禄溪村,指向温玉和她身旁那群女人。
如今,连他素来不甚看重,认为只需按例征缴便可的农事赋税上,也出现了温玉的身影……
她好像有什么奇异的神力,凡是她所涉之事,总能化寻常为不凡,变不可能为可能。
陆弘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厌恶温玉无形中对他权威的挑战,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嘲讽着他,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丰收又让他垂涎欲滴,晋升的道路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他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想到,前任知府苏临正是因为进献了一部与这群女子有关的医书,便得了陛下的嘉许……
瞬息间,陆弘光心里就已经明了。
他抬起一只手,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嗯,此事本官知晓了。苏大人心系民生,确实是高瞻远瞩,温氏能献此良法,亦是有功于乡梓。”
他略作沉吟,才缓缓道:“这样增产后继,惠泽万民的农法实乃朝廷之福,怎么能任其流散,不成体系?”
“你们速速将温氏所授的一应耕种新法、良种特性、田间管理要诀等,分门别类,详细勘录。编纂成册后,即刻呈报本官。”
司农官们连忙点头,把他的要求记录下来。
陆弘光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本官会将此法命名为《禄州新农法辑要》,上呈朝廷,奏明陛下,使我大胤农桑之利能推而广之。”
既然苏临能凭一本医书简在帝心,升官发财,那他陆弘光为何不能将这实实在在的增产之法整理成农书,上达天听?
这泼天的功劳,如此名利双收之事,他岂能错过?
“下官遵命!”几位司农官连忙躬身应下。
陆弘光满意地点点头,又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行字,递给为首的司农官:“既然丰收已成定局,便按此数,让各县如期上缴粮草吧。”
那司农官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犹豫道:“大人,这……虽说今年是丰收年,但若是按照此例,各地需上缴五成之多,是不是过于严苛了?百姓们怕是会……”
另一人也硬着头皮附和:“是啊大人,往年就是风调雨顺,最多也只征二三成。”
“农户们辛苦一年,所产粮食要供自家口粮,还要换取油盐布匹,偿还借贷。若是骤然征去五成,即便丰收,落到他们手中的,恐怕反比往年歉收时还要少些……大人,恐怕会生民怨啊。”
陆弘光闻言,脸色一沉,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糊涂!北境战事吃紧,乃是国之大事,公主殿下在前方督战,急需粮草,百姓又怎能因一己之私,罔顾国事?”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既要献农书表功,自然需有超出常例的粮食上缴作为实证,否则空口白话,如何取信于上?
所谓支援公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借此机会,为自己捞足政绩资本,才是真意。
司农官们被他这顶“罔顾国事”的大帽子压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敢再辩。
陆弘光见他们不再作声,语气稍缓:“罢了,念在尔等体恤民情,本官稍作调整。”
“那禄溪村既是新法源头,理当率先垂范,缴纳五成。其余各县,便按四成来征收。既是禄溪村倡行的农法,总得做出表率,方能令天下信服,不是吗?”
既然那温玉什么事都能做得成,那禄溪村总能多收些吧?
陆弘光抱着些公报私仇的念头,这样想道。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办事吧。此事关乎国计,不容有失。”
司农官们只得诺诺称是,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陆弘光独坐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深沉。
无论此前与那温玉有过多少不快,在唾手可得的政绩面前,那些小小的龃龉,都可以暂且忍耐——
消息传到禄溪村时,村里正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喜悦气氛。
听闻要上缴五成粮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五成?”王秀芬忍不住低声怨道,“这陆大人是疯了不成!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