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府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惶恐或期盼的面孔,最终落回女儿身上。
女儿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坦然,等待着他的裁决。
唯独没有半点后悔。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李知府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寒窗苦读,一朝中第,披红游街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心中确有抱负,想着要为民请命,要做一方青天,要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因坚持己见而被上官申斥?是目睹同僚因“不懂事”而被排挤?还是渐渐发现,迎合上意远比埋头实干更能获得上官的喜爱?
他学会了揣摩心思,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规矩的夹缝里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从百姓的身上移开,只紧紧盯着自己头上的官帽和脚下的台阶。
如今看来,他那颗被官场浸染得圆滑世故的心,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在破庙中教人识字的女儿来得清明透彻。
他忽然没有力气再去维护那些连自己都已开始动摇的“规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女儿,挥了挥袖子:“罢了,你且好自为之。”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生硬地补充道:“既是授课,总需有个样子,此处过于荒僻,终非久留之地。”
“家里也不缺一辆马车的钱,你不必再偷偷摸摸。”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他听见女儿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女儿,谢过父亲。”
李知府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他知道,女儿的眼睛此刻一定亮如星辰。
回府的路上,李知府闭目靠在车厢里,心绪如潮。
他并未明确赞同女学,但事实上已默许了女儿的行为,甚至提供了资助。
这无疑是违背了方刺史的严令。
日后若被察觉,该如何应对?
他头疼不已。
可转念一想,女儿如今心有所系,专注于此,总好过被不知来历的浪荡子勾引了去,闹出私奔丑闻,那才是真正无法收拾。
教书……尽管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来,终究是导人向善的正事。
自己当年读书,不也常以“教化一方”自勉么?
只是他从未想过,“教化”的对象也包括这些被长久忽视的女子。
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念想,只要不出大格,便由她去吧。
至于方刺史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到刺史府门前,见张知府、王知府同样是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彼此交谈几句,李知府才恍然发现,原来被搅得心绪不宁的,远不止他一家。
张知府唉声叹气,说他那辖下,《识字书》简直像长了脚,不仅在城内妇人间流传,甚至传到了周边乡镇。
她们开始私下约在某个姐妹家中,关起门来,凭着那本书互相教授,交流心得,美其名曰“女红切磋会”,实则就是在偷偷学文识字!
他派人去查问过两次,那些妇人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真的拿出绣绷针线,让他有火发不出。
王知府更是苦笑连连,说他那里最近出了件更离谱的事。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有一群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嚷嚷着北境那边公主正在用兵,她们可以组织什么“娘子后勤队”,去帮上点忙。
三人交换着无奈的眼神,皆感这世道风气渐变,已非一纸禁令所能遏制。
待会儿面见那位古板方刺史,这“安宁无事”的述职,恐怕难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禄州府衙内,知府陆弘光也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半年有余,当初坐上主官之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繁杂的政务消磨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