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如歌,月光洒在篝火之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李尘与阿斯特丽德并肩而坐,仿佛时光从未断裂,十年生死、万里烽烟,皆被这一缕温柔回望轻轻抹去。
她靠在他肩上,发丝随风轻扬,红得像那年夏夜燃烧的晚霞。“你说你要退?”她低声问,“可天下刚定,新政初立,百姓才看到一丝安稳的希望。你这时候走了,不怕乱了吗?”
李尘望着跳动的火焰,眸中倒映着过往千重:“乱与治,从来不在一人之存亡。若这江山必须靠我一人撑着才不塌,那它本就建在沙上。”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把权力关进了契约的牢笼。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走下一步了。”
“他们能行吗?”她侧头看他,“那些曾跪着活了一辈子的人,真的敢站起来说话?那些曾被压迫的族群,真的愿意彼此信任?你不怕百年之后,又出一个新教廷,再立一座神殿?”
“怕。”他坦然点头,“我当然怕。但我更怕的是,因为害怕,就永远不肯放手。阿斯特丽德,你知道为什么七玺最终都选择了我吗?不是因为我最强,也不是因为我最无私……而是因为我始终记得,自己也曾是个会饿肚子、会被欺负、会躲在墙角哭的孩子。”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微光,那是苍玺残留在体内的信约之力。“真正的秩序,不该由神来赐予,而应由千万普通人,用一次次选择、一次次抗争、一次次原谅,亲手垒起来。我不能替他们决定未来,就像没人能替我决定该如何活着。”
她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水光。“所以你是真的想通了。”她轻声道,“不再执着于‘纠正一切’,也不再背负‘拯救所有人’的罪责?”
“嗯。”他笑了,眼角皱纹里藏着久违的轻松,“我终于明白,我不是世界的救世主。我只是恰好走过那段路的人。而你现在回来……不是为了让我继续征战,是提醒我,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她伸手抚过他脸上刀疤,指尖温柔如初雪。“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他说,“天亮就启程。帝诏已拟好,禅位文书交由议会审议,七玺封印仪式由三十六州代表共同见证。从此以后,再无帝王,只有共治之盟。”
她点点头,忽然调皮一笑:“那你还带着这把破刀干嘛?”她指着他身旁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刃。
“这是我的第一件作品。”他握紧刀柄,像是握住年少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天下大势,也不知道什么叫权谋生死。我只知道,如果我能造出一把够锋利的刀,也许就能保护妈妈,不让那些兵痞闯进家门。”他低笑一声,“后来我发现,刀再快,也挡不住命运的碾压。但至少……它让我记住了最初的愿望。”
她靠得更近了些,低声说:“那这次回乡,我也要一间屋子。不大,但要有窗对着海。我要养一盆花,种一棵树,等它长大时,我们还能坐在下面乘凉。”
“可以。”他答应得毫不犹豫,“屋后我开块菜地,门前搭个鱼架。你要是嫌腥臭,我就把鱼拿到远处去处理。晚上咱们一起看星星,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眨眨眼,“我是经历过死亡、穿越轮回、被执念召回人间的存在。你确定还敢娶我?”
“我不娶你。”他转头凝视她,目光深邃如渊,“我从八岁那年就在等你了。这一生,我只认你一个妻子。”
她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轻轻捶他胸口:“傻瓜……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你知道我在那边多想你吗?每一次轮回转动,我都拼命抓住关于你的记忆,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空缺彻底填满。“对不起……是我太固执,总觉得自己必须完成使命才能安心离去。但现在我知道了,**爱不是负担,而是归途**。我不再逃避它了。”
月光下,篝火渐弱,余烬闪烁如星。
而在千里之外的信约之都,六枚玺印已沉入祭坛核心,化作六道光柱支撑起整座浮空城。第七玺??紫玺?终焉,则静静悬浮于中央穹顶,不断流转着柔和紫芒,似在回应人间每一颗守约之心。
突然,一道黑影自虚空裂隙边缘浮现。
是北方雪原上那个“李尘”。
他曾撕裂空间,誓言要让“人性之路”崩塌于重压之下。可当他踏入帝都,准备掀起新一轮混乱时,却发现??没有敌人。
没有军队围剿他,没有律法通缉他,甚至连一名巡逻的卫兵都没有。
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之中。孩童在街头嬉戏,商贩高声叫卖,学者在广场辩论政事,老者在树下对弈品茶。人们脸上不再有恐惧,也不再盲目崇拜谁。
他们只是……**在生活**。
他站在人群中央,金袍染尘,手中黑焰忽明忽暗,却始终无法点燃杀意。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没有铁腕镇压,没有严刑峻法,这些人竟然也能安居乐业?”
一位盲眼老人坐在台阶上,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忽然开口:“年轻人,你身上戾气太重了。是不是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他一怔。
“我不需要你同情。”他冷声道。
老人摇头:“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告诉你,愤怒解决不了孤独。你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世界太乱,而是因为你早就把自己关进了牢笼。”
“闭嘴!”他怒吼,黑焰腾起,欲毁一切。
可就在那一瞬,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糖糕,仰头看着他:“叔叔,你要吃吗?娘说,陌生人来了要分享食物。”
他僵住。
火焰熄灭。
他低头看着那张纯真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个孩子。也曾被人施舍过一碗饭,也曾因一句温暖的话而泪流满面。
可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