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各位加入我们这个行业里最优秀的团队。你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一位都有独特的价值。”他的目光在八个新来的女孩脸上逐一停留,最后落在谢婉仪身上,“谢小姐,你的专业背景让我印象深刻。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施展才华的舞台。”
又是这句话。
面试时那封邮件里也写着这句话。
谢婉仪举起酒杯,微笑,碰杯,抿了一口。
香槟的泡沫在她舌尖上炸开,冰凉,微甜,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苦。
第二场团建在温泉度假村。
第三场是奢侈品体验日——公司包下了市中心一家高端商场的整个三层,专门为她们开放。
苏总监亲自带队,教她们辨认不同品牌的经典款、限量款和仿品。
“接待人员必须比客户更懂奢侈品。”苏总监的手指从一只爱马仕铂金包的缝线上轻轻划过,“客户背一只包进来,你要能在三秒内判断出它的品牌、年份、大概价格。这不是虚荣——这是专业。你的专业让客户感到自己被重视,被理解,被尊重。”
她让她们每人挑一只手袋,试着背上,在镜子前走几步。
谢婉仪挑了一只深灰色的凯莉包,入手沉甸甸的,皮革的气味醇厚而温润。
她将包挎在小臂上,对着镜子侧身——镜中的女人穿着公司配发的驼色风衣,小臂上挂着一只她半年工资才能买得起的包,姿态优雅,面容从容,仿佛生来就属于这个挥金如土的世界。
她在镜前停了几秒。然后她看见了镜中自己嘴角那丝极淡的、不自觉的笑意。
那个笑意让她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沉默了很久。
团建在继续。
游艇派对,高尔夫体验,私厨晚宴。
每一次都是“公司福利”,每一次都让她更接近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由金钱和权力堆砌而成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光滑、明亮、温暖,像被恒温恒湿系统精心调控的空气,让人忘记窗外正值寒冬。
她开始习惯用公司配发的化妆品化妆,开始习惯踩着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出清脆的节律,开始习惯在点菜时不看菜单右侧的数字。
某天晚上,她独自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让自己暗自心惊的事实:她享受这一切。
不是被迫接受,是享受。
她享受那些精致的食物在舌尖化开的触感,享受香槟气泡沿着杯壁升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享受试衣间里柔软的地毯和恰到好处的顶光,享受在那些场所里所有人都衣冠楚楚、彬彬有礼、仿佛世界上不存在贫穷和丑陋。
她甚至在某个瞬间理解了那些客户——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会愿意为一顿饭、一瓶酒、一只包支付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因为那种体验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暂时忘记自己的真实处境,让人误以为自己也属于这个光滑的、温暖的世界。
当然,这种美好是有代价的。
代价正在逐月从她的薪水中扣除。
她看过工资条,扣除的金额比林主管当初说的“几乎感觉不到”要多一些,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至少她当时以为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培训第五周,谢婉仪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团建的消费明细从未发到她们手中。
她问过林绾——林绾说没注意,也不太在意。
“反正公司报销嘛。”谢婉仪又问了一个同期入职的女孩,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她们甚至没有好奇过那些晚餐、酒水、温泉套房到底花了多少钱。
她们只是在每次团建结束后,在签退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回去敷面膜、卸妆、睡觉。
谢婉仪的好奇心比她们多一分,但她的警惕心也仅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