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日,明水亭。
竹影斑驳,风和日丽。弯弯绕绕的小路尽头,忽的冒出一个背着双手,白衣素雅的少年郎。
他身后空无一人,脚下如风,满身的傲气如洗。往日低低扎起的长发扎了起来,在身后一步一晃,不像是一个出嫁多年的将军夫人,倒像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甘望海一抬头,便是看到如此光彩夺目,轻盈俊秀的陈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对方眨眼之间就跨进了亭子,一掀衣摆,坐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如,端正儒雅。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陈真。
他不由自主问道:“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束起来了?”
“喜欢。”季真来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嘴角还残留一抹笑意,似乎在心里想什么愉悦的事情。甘望海莫名感觉不是滋味,道:“你很高兴吗?”
什么鬼问题……季真来施施然道:“嗯,有人给我讲了个笑话。”
“谁?”
当然是贺观一啦……“我那丫鬟。”
这头发也是贺观一给他梳的,这人意外的会打理头发,一丝不苟地给他捣鼓着,一点痛觉也没有。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那丫鬟的名字他还不知道呢。
等有空再问问吧,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仆人们已经上好了菜,季真来端起碗,仔细端详了一阵。甘望海看他迟迟不动筷,问道:“怎么了,你是有什么口味不喜欢吗?”
季真来道:“没。”他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了嘴里。
这菜一入口,果然如他心中所想,是师父做的味道。
莫非这天道竟是直接从他的记忆里提取出味道的吗?这也太懒惰了吧,谁来管管。
吃着饭,甘望海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的故事吗?”
季真来叉了个芹菜,道:“应该。”
他记着的,当然是属于他自己的甘望海的过去。
“那年,我八岁。”甘望海平静地回忆着。
那年,季真来八岁。
“我从甘府被接到了乡下,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去街上参加上元灯会,遇到了正在街边举着牌子,准备被人牙子卖给别人当奴仆的你。”
季真来随师尊下山时走散,在小巷里遇到了流浪的乞儿小海。季真来说,你叫海,你真的看见过海吗?没有,那我以后带你去吧。
“不知为何,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结束了演出后,人们渐渐散开,我原路返回时,你还在那里。”
季真来把身上仅剩的钱给了小海,带他吃了几天饱饭。小孩子不懂讲价,常被人骗,银子很快花光了。师尊也迟迟不来。
“我把你带回家时,正好也是夏至。你当时很小很矮,不敢大声说话,办事倒是很利索,哄的我父母都喜欢你。当时,府上有个人想陷害,说你在茶里下了毒,我们当时还吵了一架,是不是?真是傻啊,我竟然不顾劝阻把你赶出去了,哪怕外面一直在下雪。”
两个小孩一起被人贩子绑架了,都惊恐得不能自已。季真来当年还没有练就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在半人高的笼子里哇哇大哭,哭得小海都没招了,不捂耳朵改来捂他的嘴,凶巴巴地瞪视着他。季真来尝试用头撞笼子,边撞边抹眼泪,吓得小海以为他要自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头上两道血痕的他拉了回来。
季真来说,别担心,我肯定会出去的,我会带你出去。
“后来,我后悔了,又去外面找你,找了两天两夜,最后,是在一处偏僻的矮墙后发现你的。你躺在地上,脸上青青紫紫,都认不出原本的长相,一看就是被那些不学无术之人欺负了。我当时对天发誓,我不会再让你遭受一丝一毫的痛苦了。”
最终,饿了三天的季真来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居然已经在三仙山他自己的床上了。师尊正陪在他的身边,摸着胡子拍拍他的肩膀。浑身如获新生,最让他高兴的是,父亲居然也来了。
他问,那个小海哪去了?
师尊诧异道,没听说过什么叫小海的。
原来,季真来晕过去后,体内刚刚激发不久的法力不稳,在饥饿和焦虑之中自动进入了假死状态,那群人贩子懒得多带一具麻烦尸体,索性把他丢掉了,被山下出门砍柴的猎户找到,又报给了官府,这才被救。
小海不见了,那群人贩子在一个月后被捕快抓获,获救的孩子里,并没有他的身影。
“再后来,你知道的,我们成亲后,我就经常去带兵打仗,一直很少回家。我……并非有意,但,确实有愧于你。”
三年之后,收徒大典。季真来作为小辈中的长辈,跟在师尊身后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