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被她拢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倒还是冷冷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经常来的。”
她撇嘴。
夏潮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倾泄一片阳光,柔声说:“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
平原侧过头看她,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猜得这样准麽?无论是她的失眠,还是她在派出所的战栗,以及此刻的无所适从,都被夏潮发现,妥帖地承接住,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衬衣疲倦的褶皱。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做她的解药一样。
平原眯起眼睛,听见身边渐渐传来笑闹,有了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打头,院子里的小孩都渐渐大起胆子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夏潮身边,小鸟一样叽叽呱呱,踮着脚尖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又小鸟一样高高兴兴地飞走,掠过她身边时,不忘按照夏潮的叮嘱,脆生生地喊一声谢谢漂亮姐姐。
她总是那样地受人喜欢。
无论是现在的小孩,还是刚才的小珍,抵达奶茶店的时候她正巧看见那惊魂一刻,夏潮无比自然地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为她拦下一刀,又在警察问询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掩护,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她好像生来就知道怎麽样对每一个人好,就像明亮的日光,永远一视同仁,照得万物都熠熠生光。
平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像如今,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垂下眼睫,让表情隐没在夏潮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之下。
这当然不是吃醋。
笑话,一个姐姐为什麽会吃妹妹交朋友的醋?她不是什麽封建的大家长,更别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上讲,她连做夏潮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在那一刻开始思索,夏潮对她的好,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但平原有些不想再往下追问了。
世界上的好事总是这样的。
就像一个很好的梦,当你想要去细究,就说明你离梦醒不远了。
她这辈子争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力求争得清楚明白,但只有这一刻,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争些什麽。
心事成为一只纸折的小船,漫无目的地在夏潮温柔的眼睛里漫游。
随波逐流原来也是一个快乐的词。
她有些懒散了。
还是那句话,夏天太热,远处田野热浪蒸腾,微微扭曲了视野中的景象。
哪怕是站在这片小小的阴凉处,她依旧觉得热意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动,叫她昏昏欲睡。
夏潮侧过头看她,惊讶的唔了一声,说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她很快就拉她到老槐树边的石椅上坐下,拿起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将冰水递给她,只是弯下腰,用被柠檬水冰过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好热。
她听见她有些嗔怪地说,不能晒太阳就别一直站着啊。
她把自己的皮筋解下来了。
平原感觉到夏潮捞起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仔细又轻柔地帮她在脑后束成了马尾。
少了发丝的阻挡,带着汗意的后颈瞬间就掠过微凉的风,夏潮俯下身子,就像刚才对待羊角辫小女孩一样和她视线平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还好,”
她说,松了口气,“没到中暑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怎麽了。
明明脾气坏得很,身体倒是娇弱不行。
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照,立刻说晕就晕。
让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担心她那锋利的坏脾气,像玻璃制品,那样骄傲敏锐,不怕她割伤别人,只怕她碎了就割伤自己。
她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柔软的麂皮将这株漂亮的玻璃水仙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