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半岛军官的空降,在瞬间将新西班牙原本就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阶级与地缘矛盾拉扯到了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红线上。
而在墨西哥城的中央街道上,刚刚被改组为“圣哈辛托团”的特使卫队也接到了副王府的命令,前往大理石街区协助维持秩序。
“阁下,我们该怎么做?内格雷特那个混蛋今天早上正带着第三营的那些病鬼,在大理石桥旁帮着半岛人的商会抢劫克里奥尔人的商铺呢。”
伊图尔维德少校骑在马上,那身笔挺的少校军服上沾满了泥水,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对内格雷特等人的极度不屑。
菲利克斯骑在黑马上,呢子大衣的领口紧扣,一双眼睛平静、冷峻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阿古斯汀,还有托马斯,听着。”
菲利克斯在雨幕中勒紧了缰绳,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圣哈辛托团军官的耳中:
“我们圣哈辛托团是王法的化身,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耶尔莫那群强盗当打手,更不是为了给克里奥尔暴民当帮凶。凡有寻衅滋事、打砸商铺者,无论是半岛人的流氓,还是克里奥尔人的无赖,一律一视同仁,用你们手中的马鞭和枪托狠狠地教训。如果有人敢在街上拔刀,不用请示直接当场格杀。”
他看着那些正在街头犹豫不决的克里奥尔士兵,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尊严与力量:
“我们要让整个墨西哥城的人都看到——在贝内加斯和卡列哈的残暴高压下,只有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和我的圣哈辛托团,才是唯一能够给他们带来公平、秩序与生命保障的守护者。”
这一天,在大理石街区,当内格雷特第三营的士兵正帮着半岛人商贩抢劫一家克里奥尔老鞋匠的铺子,甚至企图凌辱鞋匠那年轻的女儿时,伊图尔维德率领的第一营骑兵,如同一阵黑色的铁流般呼啸而至。
“砰!砰!”
没有丝毫的犹豫,伊图尔维德当场用手枪击毙了两个内格雷特手下的兵痞,并用马鞭将那几个企图强暴民女的保皇党打手抽得满地打滚。
“凡有违法乱纪者,皆视同叛逆!”
伊图尔维德在马鞍上高傲地喝令,他的身后,几百支明晃晃的英制滑膛枪刺刀在冷雨中闪烁着让人战栗的寒光。
那些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克里奥尔鞋匠和他的邻居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克里奥尔少校,又看着不远处正神情温和、向他们脱帽致敬的上校菲利克斯。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这些最底层的平民,眼眶里再次涌出了感激的泪水。
“阿尔瓦上校万岁!”
“圣哈辛托团万岁!”
这一天,墨西哥城的街头虽然血流成河,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菲利克斯和他的圣哈辛托团,已经成了一座在贝内加斯的暴政铁幕下唯一能给平民提供庇护的神圣的避风港。
深夜,大理石桥旁。
维卡里奥家族那座宏伟的白色石楼内,书房的红木大门在狂风中轻轻颤动。
壁炉里的炭火已经有些熄灭,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了一片有些晦暗、有些冷冽的阴影中。
莱奥娜·维卡里奥正静静地站在高大的拱窗旁,她手里捧着一封刚刚她未婚夫安德烈斯·奎塔纳·罗亲手抄录的大屠杀手稿,那双美丽高傲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失神的泪水。
“卡斯蒂利亚伯爵……阿雷东多中校……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对那些无辜的妇孺下如此毒手?”
莱奥纳的娇躯在剧烈地颤抖着,那一页页宣纸上的血色字迹,像是一把把最锋利的匕首,将她多年来用启蒙思想和自由主义构建起来的、关于“西班牙帝国法统可以改良”的最后一丝天真幻想彻底割得粉碎。
“吱呀——”
书房的侧门被轻轻推开,菲利克斯身穿一袭黑色的呢绒大衣,带着一身户外冷雾的潮气与淡淡的血腥味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向她躬身行礼,而是极其自然在红木桌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莱奥娜,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
菲利克斯的声音在幽暗的书房里响起,字字如同法槌般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这就是你向往的‘无血革命’。加拉加斯和波哥大的克里奥尔精英们在沙龙里开着香槟探讨自由,而西班牙的正规军已经在基多用刺刀和铁链为他们准备好了最华丽的绞肉机。”
“如果墨西哥城也发动起义,如果你们那些幼稚的书生也学着波哥大去搞什么‘公开议会’。北方的卡列哈会在三天之内,把这整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染成和基多一样的赤红色。”
莱奥纳转过身,她俏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得毫无血色,眼泪顺着她柔润的脸颊无助地滑落。
在极度的恐惧、幻灭与悲愤中,这位二十岁的墨西哥最富有的女继承人,那颗高傲冰冷的心脏,终于在菲利克斯那绝对的理智压制下,彻底碎成了一地凌乱的瓦砾。
“菲利克斯……”
她有些失神地走到菲利克斯的椅旁,双膝微微一软,有些无助地,瘫软在了他黑色大衣的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