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露出半张脸,光不亮,淡淡的,像一个人在水底睁开眼睛看见的岸上的光。下人端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的,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食盒是红木的,两层,打开,上层是一碟虾仁蒸蛋,蛋蒸得嫩,像一块被切好的、还没有化掉的、白中透黄的玉;一碟酱菜,酱菜切得细,码得齐,一根一根的,像一排被人种在碟子里的、不会长高的、也不需要浇水的小树苗。下层是一碗鸡丝粥,粥熬得稠,米粒开花了,鸡丝撕得细,混在粥里,分不清哪是米哪是丝;一笼蟹黄包,包子不大,皮薄,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馅,像一颗一颗被人包在面皮里的、不会碎的金珠子。下人把饭菜在桌上摆好,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焱青吃了蟹黄包,吃了虾仁蒸蛋,喝了鸡丝粥,吃了半碟酱菜。澜一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碗粥,把剩下的半碗粥推到一边,筷子搁在碗沿上。陆焱青把最后一个蟹黄包夹到澜一碗里,澜一看了他一眼,没有吃,也没有夹回去。
陆焱青出门的时候,永宁城的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街边,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豆浆从桶里舀出来,热气腾腾的。他走过两座石桥,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深,尽头有一家金银铺。铺子不大,门板卸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敲一块银片,一下一下的,叮,叮,叮,像一个人在敲木鱼,敲得很慢,不着急。陆焱青挑了一支金步摇,不粗不细,不重不轻,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是金的,花心嵌着一颗红宝石,宝石不大,但很亮,像一滴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干涸的血。老头用红纸把步摇包了,用纸绳扎好,递过来。陆焱青付了银子,把步摇揣进袖子里。
回到陆府,陆焱青先去正厅拜了父亲。父亲正在喝茶,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要走”,他说“嗯”,父亲点了点头,继续喝茶。他又去后院暖阁拜了母亲。母亲正在剪花,剪刀是银的,花是梅花,红梅,剪下来插在瓶里。她听了陆焱青要走,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剪。“去吧。”她说,没有抬头。陆焱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揽月在院子里扫雪。扫帚是竹的,她把雪从路中间扫到两边,扫得很仔细,连石板缝里的雪都用扫帚尖拨了出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还握着扫帚。陆焱青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红纸包,递给她。
“金步摇。答应你的。”
揽月放下扫帚,接过纸包,解开纸绳,打开红纸。金步摇躺在纸里,牡丹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金色的、像麦浪一样的光。她用拇指摸了摸花瓣,花瓣是凉的,滑的,像一个人的指尖从皮肤上轻轻滑过。她把纸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陆焱青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蓝布的,打开,里面是一只墨翠镯子。镯子黑得像墨,但对着光看,墨色里有绿,绿得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他把镯子放在揽月掌心里。镯子不大,刚好是她的圈数。
“买了一年多了。”陆焱青说。“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揽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镯子。镯子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变温了。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她的手指从镯子上滑过,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人在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在,会不会突然不见了。
陆焱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是藏青色的,绣着几朵兰草,针脚不细,但很结实。他把荷包放在揽月手里。荷包很沉,里面装着银子,还有一些金子。
“这是我从小攒到大的零花钱。分你一半。”陆焱青的声音不大。“以后你在永宁,万一有什么事,手里有点钱,好过些。”
揽月攥着荷包,看着陆焱青。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梅枝上的雪吹落了几粒,落在她肩上,落在荷包上。
“你以后——”揽月的声音很轻,“会回来吗?”
“会。”陆焱青说。
揽月没有再问。她把荷包收进袖子里,把红纸包也收进袖子里。手腕上的墨翠镯子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绿绿的光。
陆焱青站在她面前,没有走。风吹过来,把梅枝上的雪又吹落了几粒,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头发上。他把一只手伸过去,不是去抱她,是把落在她头发上的雪摘掉了。手指从她的发丝上滑过,像一个人在翻一页书,翻过去了,就没有再翻回来。
“揽月。”陆焱青叫了一声。
揽月抬起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等了很久,出来了。
“我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揽月的手从镯子上移开了,垂在身侧。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一朵在夜里慢慢打开的花,开了一瓣,又开了一瓣,开到第三瓣的时候,停了。不是不想开了,是怕开得太多了,会让人觉得太容易了,容易的东西不值得珍惜。她从小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知道了。”揽月说。
陆焱青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走过长廊,走过垂花门,走过前院,走出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澜一已经等在门外了,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马不高,但很结实,鬃毛剪得齐整,尾巴扎成一条辫子。他自己也骑了一匹马,褐色的,比他买给揽月的那匹高一些,精神一些。澜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焱青翻身上马,从门房手里接过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陆府的大门。门开着,门槛里面,揽月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红纸包。她没有追出来,没有招手,没有喊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种在门里面的、不会走的、也不需要走的树。
陆焱青拨转马头,两匹马并排走出了巷子。
出了永宁城的北门,官道宽了,行人少了。雪被车轮碾过,又被马蹄踩过,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马蹄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像一个人在嚼糖,糖很硬,嚼碎了,满嘴都是甜味。两匹马走得不快,但不停。
“你为什么不会凌空飞?”澜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焱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澜一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银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风中飘着,像一面被人解下来的、不会收回去的、不知道要为谁飘的旗。
“学的时候,”陆焱青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但也不打算瞒着的、只是不好意思大声说的事情,“逃课了。”
澜一没有接话。
“但是后面的课都有好好上。”陆焱青补了一句。
澜一没有看他。风吹过来,把银发吹得更散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把一句话咽下去了,没有说出来,但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跟着动了一下的那种动。
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雪很厚,枝丫被压弯了,像一个弯着腰的人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太阳在云层后面,不亮,但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