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同一件事。沈星若选择了遗忘,沈长风选择了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反复惩罚自己。
林清竹收回视线,走向客房。她还要帮沈星若扎头发。刚才那个低马尾已经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耳朵前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回到房间时,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星若在哼歌。
声音很小,不仔细听会被漏掉——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盖过,被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盖过。那首歌的旋律很慢,很柔,像是摇篮曲。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像她只记得一半,另一半要用重复来填补。
林清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个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房间里飘出来。
“星星唱的是什么?”
沈星若停下来,抬起头。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唱歌,好像那只是呼吸的一部分,不需要被意识到。
她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这首歌是从哪里来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熊的耳朵。然后她放弃了,摇了摇头。
“不记得。”
又是“不记得”。她的记忆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有的碎片还在,折射着细小的光:一个会推秋千的哥哥,一首只记得一半的歌,一棵爬上去下不来的树。有的碎片丢了,有的碎片被她自己翻过去扣在地上,不愿意再看。
林清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沈星若的身体跟着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很好听。”林清竹说。
沈星若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像第一次喂面的时候,不确定那根伸出去的手指会不会被握住。
“真的吗?”
“嗯。”林清竹靠着床头板,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再唱一遍吧。我想听。”
沈星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熊。小熊的纽扣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黑色的塑料扣上映出窗外的树影。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开始了。同一个旋律,同一个调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到刚好能被林清竹听清。断掉的地方还是断掉了,重复的地方还是重复了。
但她唱完了。
林清竹闭上眼睛。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过皮肤映出一片暖橙色。耳边是沈星若的声音——轻的,软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溪流。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在早餐桌上差点说出口的话。那句被吞回去的话,在沈母问“那你还拒绝”之后,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下去。
她当时想说的是——我拒绝,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没办法用任何不干净的方式走到她身边。
但她没说。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她”换成了“沈家”。
晚上,沈星若睡着后,林清竹又走到了窗边。花园里的虫鸣和昨晚一样,月光也和昨晚一样。但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今天早上沈星若说“像月亮”的时候,她的耳朵热了。她把那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挂回去,挑了一件白的。白色不经脏,但干净。
她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手腕上的指甲印已经完全消了。那片红痕消失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要快,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沈星若攥她衣角的习惯还在。今天早上,今天中午,今天晚上。每一次离开她的视线,再回来时沈星若都会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很短,像是在确认。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小熊。
她是在确认我还在。林清竹想。她怕我一走就不回来了。
林清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她走回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看着熟睡的沈星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颧骨上。
“我不会趁你睡着的时候走。”她轻轻说。
沈星若没有醒。但她在睡梦中往林清竹的方向拱了拱,脸贴在她的大腿外侧。手指摸到林清竹的衣角,攥住了,眉头舒展开。
林清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指节细瘦,指甲剪得很短,手心里有一道旧伤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踢开的被子拉回来,盖到肩头。
书房里,沈长风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电脑已经自动休眠了,屏幕漆黑,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没有在工作。桌上的文件摊开着,签字笔搁在旁边。他在想今天花园里的画面——林清竹在推秋千,沈星若仰着头对风笑。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他看到了。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眼镜放在桌上,镜片反着月光。他不常做这个动作——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在确定没有人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会摘下眼镜。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他没有看月亮。他在想那架秋千。铁链生锈了,坐板上的青苔很久没人清理。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去过那个角落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那里,都会想起最后一次推秋千的那个下午。那天之后,他去开了那个会。迟到的十分钟。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文件拉到面前。但他没有看文件,只是把笔盖盖上,又拧开。反复几次。然后他打开抽屉,把笔放进去。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正面朝下扣着。他看了一眼照片的背面,没有翻过来。关上抽屉,继续工作。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但他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