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烧着炭火,热浪混着草药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长桌前,正低头看地图,闻声抬起头来。他左脸颊上一道旧刀疤,从眉尾一直拉到颧骨,但眼神比这座城堡里任何人都亮。
“我是柯克。”他说,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纹章上,“你是谁家的孩子?”
“柯克叔叔。”我问了声好,随后提起父亲,“父亲常提起你,我来是替父亲守住边关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苦笑:“你长这么大了,我却一眼没认出来……这地方待久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多寒暄,直接把我引到地图前。
“情况比你知道的糟。”柯克说,手指点在边境外那片广袤的荒原上,“蛮族北支在上个月合并了三个部落,兵力翻了一倍。我们的补给线断了两个月,士兵每天只吃一顿半饱的热食。弓箭手没有箭矢,骑兵没有马蹄铁,城墙上冻裂的口子连石头都凑不齐去补。”
他顿了顿。
“我能做什么?”我问。
柯克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他最终点了点头。
“穿上甲胄,戴上你的纹章。这里没有人认识你的脸,但他们都认得银狼举剑。”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递给我,“你父亲在这里守了二十年,靠的不是爵位,是这个纹章代表的承诺——他在,边关在。”
“现在,”柯克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卷进来,“该让士兵们看到,银狼还没有倒下。”
我接剑,随他走向风雪之中。
城墙上的战斗刚刚开始。
号角声从北方传来,沉闷而急促,像巨兽的喘息。我踏上城墙时,第一批蛮族的投石已经砸中了外侧的护墙,冻土与碎石迸溅开来。士兵们压低身子躲在垛口后,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有人咬着牙把长矛刺向爬上墙来的敌人。
没有人看我。
直到柯克拔剑高喊:“银狼在此!”
我举起剑。剑柄上那块银底狼头纹章,在灰暗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排士兵回过头来——先是目光落在那枚纹章上,再顺着我的手臂看到我整个人。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但他们握着刀的手不抖了。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血,向我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蛮族的第二波冲锋撞上城墙,我劈断了第一个爬上垛口的敌人的矛杆,把他推下城去。身后有人递来一面盾,没有人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值不值得信任。
纹章替我说了所有的话。
这一夜,我们守住了主城墙。
血冻在剑刃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柯克从城墙另一边走来,肩膀中了一箭,自己拔掉了,用布条缠了几圈。他站到我身旁,望着城墙下退去的蛮族火把,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他们会再来。后天也是。你父亲守了二十年,不是打赢了二十年,是站住了二十年。”
我握紧剑柄。明天,我会继续站在那里。以银狼的名义。
三个月后,边关守住了。
这场胜利,后来被很多人提起。
说那天我站在城墙最高处,银狼纹章的旗帜被风撕裂了半边,却没有倒下。说蛮族七个部落的联军在城下丧失了一大半兵力后终于退了。
援军是在次日清晨到的,铁甲映着初雪,沿着山脊线蜿蜒如一条银蛇。
但这些,都是别人讲的故事。
我记得的,是柯克靠在内墙上,把我父亲那柄旧剑递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像他。”然后昏了过去。他失血太多,在炕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重新站起来。
我记得的,是消息传回王都后,封赏的使者走了近一个月才到边关,带来的除了嘉奖令,还有一箱金币和三十车粮草。
然后是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的边关生活,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大部分有用的人都在三年前死了。
银狼纹章还在城头飘着,但旗面已经补了七次,针脚歪歪扭扭,是火头军的老赵用缝麻袋的针替我缝的。
他说:“小将军,你这旗子比我裤子还破。”
我说:“你裤子还能穿就行。”
一个士兵跑过来递给我一封信,是家里传来的消息,阿德里安告诉我父亲醒了。他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醒的,母亲扑在他旁欣喜地落泪。
阿德里安告诉他,边关守住了。是我撑起了这个家,还有整个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