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不想了。到时候再说。
周六早上,沈砚清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今天的画面——顾行舟会穿什么?白衬衫?不太可能,去游乐园不会穿白衬衫。卫衣?也许。他会不会戴眼镜?游乐园的项目很多,戴眼镜不方便,也许会戴隐形。
沈砚清发现自己对顾行舟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奇。不是那种“我想知道”的好奇,而是那种“我必须知道”的渴望。像口渴的人想喝水,像困了的人想睡觉,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答案。
他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两撮,和平时一模一样。他伸手把那两撮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放弃了。换衣服的时候,他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黑色卫衣?太普通了。白色卫衣?太像顾行舟的风格了。深蓝色针织衫?上次吃饭穿过,这次想换一件。最后他选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配黑色休闲裤,白色板鞋。不张扬,但好看。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可以了。
八点半,他出门了。
游乐园在江城东郊,从学校出发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沈砚清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站在游乐园正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周末的游乐园很热闹,到处是家长带着孩子,情侣手牵手,朋友三五成群。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显得有些突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在搜索顾行舟的身影。
九点五十分。顾行舟出现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没有戴眼镜——或者戴了隐形,沈砚清分不清。没有眼镜的顾行舟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桃花眼少了一层玻璃的阻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邃,像两潭深水。他走到沈砚清面前,停下来,看着沈砚清。
“早。”他说。
“早。”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沈砚清注意到顾行舟今天穿的也是卫衣,黑色,他穿的是浅灰色。黑白配。不是故意的,但看起来像故意的。他希望别人觉得是故意的。
九点五十八分,江望和林听澜一起到了。江望穿了一件荧光橙的卫衣,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像一盏移动的信号灯。林听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两人走到沈砚清和顾行舟面前,江望看了看沈砚清,又看了看顾行舟。
“你们约好的?”他指了指两人的卫衣。
“没有。”沈砚清说。
顾行舟没有说话。江望笑了,没有拆穿。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票,一人发一张。“走吧。先进去,再商量玩什么。”
四人通过检票口,走进游乐园。周末的游乐园人很多,每个项目前都排着长队。音乐声、尖叫声、欢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江望拿着地图研究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听澜。
“你想玩什么?”
林听澜想了想。“过山车。”
江望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想过山车。走吧。”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清和顾行舟。“你们俩呢?”
沈砚清看了一眼顾行舟。顾行舟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想不想玩过山车。沈砚清说:“都行。”
“那你们去玩别的。”江望说,“我和林听澜去过山车。你们去坐摩天轮吧。摩天轮不用排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我故意安排的但我不说”的表情。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江望拉着林听澜走了,林听澜回过头看了沈砚清一眼,又看了顾行舟一眼,然后转回头,跟着江望跑了。
沈砚清和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很吵,但沈砚清觉得他和顾行舟之间有一个安静的空间,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
“走吧。”顾行舟说。
“去哪?”
“摩天轮。”
沈砚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跟在顾行舟后面,往摩天轮的方向走。摩天轮在游乐园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素描。沈砚清走在顾行舟左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能闻到顾行舟身上的沉香,比平时淡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室外,风把信息素吹散了。但依然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摩天轮果然不用排队。工作日人少,周末人多,但摩天轮这种“慢”项目,年轻人不太喜欢。他们更喜欢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那种刺激的。摩天轮太温柔了,温柔到像给情侣准备的。
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沈砚清和顾行舟走进去。轿厢不大,面对面两张长椅,中间有一张小桌子。沈砚清坐在一边,顾行舟坐在对面。轿厢缓缓升起,地面越来越远,人群越来越小,整个游乐园像一幅微缩景观铺在脚下。
沈砚清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顾行舟也没有说话。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沈砚清觉得这个沉默很好,不尴尬,不紧张,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想的事可能是同一个。
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摩天轮停了一下——这是设计好的,为了让乘客在最高点多停留一会儿,拍照或者许愿。沈砚清往下看,整个江城尽收眼底。东边的老城区,西边的新城区,南边的江城大学,北边的净慈寺。净慈寺在山腰上,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和周围层层叠叠的绿色。
“好高。”沈砚清说。
顾行舟没有说“怕就靠过来”。他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沈砚清注意到了。他在想:顾行舟是想靠近他吗?还是只是坐累了换个姿势?
沈砚清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是前者。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地面越来越近,人群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清晰。沈砚清看着窗外,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看顾行舟,但他知道顾行舟在看他。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重,不轻,刚好够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回到地面的时候,江望和林听澜已经等在出口了。江望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沈砚清和顾行舟出来,递过去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