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丢人陛下别写啊,写了定是要挂上,”杭忱音对张了张口又哑口无言的男人道,“不然如何能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哎,看在永结同心的份儿上,再丢面儿,神祉忍一忍就过了。
杭忱音的指腹在“夫德”二字上摩挲了又摩挲,又望向上空已被高挂起来的武帝与圣宪皇后的同心锁,似是喃喃,又似是在对神祉说:“也许百年千年后,我们的同心锁也被这样瞻仰,那时候定是我们也恩爱了一生。”
神祉揽住她的腰,将阿音从身后抱回怀中,在原地停顿片息之后,他拉着她往马车里走,停在青虹坊外的马车,在夜色里孤独地矗着玄影。
“怎么这么早便要回去?”杭忱音好奇地问。
神祉故意把脸别到旁侧,似是还在为那把挂在桥上接受过往人检阅的金锁别扭,大抵是觉得丢脸死了。
以前她可没觉得他如此好面儿,哦,定是因为现在做了圣上了,所以多了点儿小脾气,知晓要脸面了。
杭忱音还没同他算账呢,自启程颠簸的马车内,稳着身子问他,“你还写我别再‘三心二意’,何为‘再’,我三心二意过?神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陛下自践祚以来,便已更姓为荀,单字为祉,“遗玉”二字因过于亲昵而成了表字。但杭忱音每每与他清算起来,都是称呼的旧名,毕竟天子名讳,不大好如此冲撞,再者“神祉”二字跟了他二十年,深入骨血,称起来更具威慑力。
神祉慢吞吞斜过一丝余光,似是在反问。
杭忱音知道他别扭什么,无非是还在介怀陈兰时,气笑了伸手去拧他胳膊肉,“你把人都杀了还要如何。我怀疑,我以后如果真移情别恋上什么人,你不得将人推出菜市口?”
本是一句玩笑话,杭忱音也不当真,谁料他竟认真地道:“便宜他了。朕不将他射成刺猬,那个贱男人就不会后悔勾引朕的皇后。”
“……”她无言以对。
“我也不曾三心两意过,喜欢陈兰时的时候,还没重新遇见你呢,喜欢你之后,我也没喜欢陈兰时了,你要这样说我,就是不对。”
神祉沉默了。大抵是知道错了,他犹豫了许久之后,再度抬眸,“我其实是有些怕。”
“怕什么?”
“终归有一天,我年老色衰,阿音会待我爱之将驰,又在不爱我之后,爱上年轻俊美的小郎君。”
杭忱音真个是险些真要气笑了:“我就变了一回心,为何在你这里,便像个花心萝卜,见一个爱一个?我有么?再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一根筋到死的人……”
“有,”话未说话,便被他认真地掐断,“我就是一根筋到死的人。”
“……”她再度无言以对。这还真,无法反驳。
神祉看出了杭忱音的恍惚,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沉沉呼吸了一口,面上露出躲避之色,皱眉又望向了车窗外。
杭忱音想了一下,今夜与他同游长安,倒是的确见了一些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个个不比神祉年轻的时候差,他如今是风韵犹存,她对他新鲜感也很足,那再过几十年呢。难怪他会有这样的担忧,爱之深者生忧怖,他在她面前一向是如此的不自信,这一点哪怕做了皇帝也一样。
杭忱音没法说以后一定会如何,但是至少当下,她对他的爱,应是
不会比他对她的少半分。
“阿祉。”
她从身后揽过去,试图环抱他的劲腰。
却在即将环绕的一瞬间,亦不知是不是车内颠簸所致,先前只隐隐感知到的胸闷不适,这时化作了急遽而来的恶心,胃里残存之物一阵阵往上顶,似要冲出咽喉。
杭忱音再顾不上神祉了,捂住胸口退去,弯腰便要呕吐。
神祉没等到阿音来抱,扭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匆忙回头,瞧见阿音伏腰呕吐的一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哪里不适?”他伸出手给杭忱音接着食糜,唤车厢前头的人,“停车!”
车夫在嘈杂的街道上驾行,两只作聋的耳朵根本没听见,神祉的右脚不由分说踹向车门,将车门踹掉了半边,压向那个耳聋的车夫,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杭忱音只是干呕,吐出了一些反上来的酸水儿,什么也呕不出,实在不想吐在神祉的手里,她弯腰寻着垮塌的车门要下车。
神祉紧缩其后,随着阿音靠向河边的那棵老柳树上抚胸干呕,那车夫也只知呆立着,不见有动作,神祉一手抚着阿音的背,回头厉声喝道:“别愣着,速去太医署!”
车夫吓得吃了一惊,连将马解出来都忘了,驾着马车便哐当哐当地飞走了,将陛下与皇后一径全扔在街边上。
“……”
若不是阿音身子不适,神祉岂能轻易放了这夯货。
比起被留在街边,神祉更放心不下的是阿音的身子,“很难受吗?今晚一直都很难受,忍着没和我说吗?”
杭忱音本来想说“不是”,先前的确状态还好,但他今晚写她“三心二意”,她便忍着恶心变了口风:“是。本来想陛下高兴的,谁知你那生写我。”
说完又难受起来,扶着老柳树不住地呕,试图将胃里的存货给倒出来,可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除了胸闷难受,胃里反酸,身子还有一些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