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之外,时间失去了意义。
永烬城秩序井然,坊市热闹,偶尔有新来的游魂好奇地问起那位传说中的鬼王,老鬼们就会压低声音:“王上重伤未愈,一直在闭关静修呢。我等需尽心,不可让王上忧心。”
鬼王寝殿常年紧闭,霍三娘每日都会亲自进去打扫,换上新鲜的安魂香。她总是絮絮叨叨,对着空荡荡的殿宇说着城中的琐事,仿佛她的王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问她一句“婆婆,今日城中可好?”
司徒让如今已是鬼域实际上的总理事,沉稳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奔走于各城之间,协调资源,安抚民心,将万氿曾经勾勒的蓝图一点点变为现实。只是每当他独自面对那张巨大的阴界疆域图,他的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念川”“归法旧域”这些被他的王重点标记却未来得及亲自整顿的地方。
姬饶坐镇冢城,性子似乎沉稳了些,但那股悍勇劲儿丝毫未减。他亲自带队清剿了几处不服管束的残余势力,手段雷霆。每次清剿后,他都会独自跑到城楼上,望着秽灵荒林的方向发呆,一待就是很久。部下壮着胆子问他看什么,他猛地回过神,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句“看风景”,随即又像是泄了气,低声嘟囔:“顺路……怎么就那么远呢……”
没谁听得懂他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日在秽灵荒林,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魔域与妖域,在壁垒打破后,与鬼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烨烬偶尔会派使者到鬼域送去一些稀有物件,美其名曰“给你们王上补补身子”。而妖王殿一处显眼的位置,多了幅奇怪的画,画上是三个模糊的身影,下面用妖文写着“仨好哥们”。有不懂事的小妖问起中间那个最模糊的是谁,姬斓会难得沉默一下,然后一巴掌拍过去:“问那么多干嘛!那是……那是……”
那是一个在闭关的偏心的老家伙。
他们都猜到了。
那日自鬼域传来的、只有他们这等境界才能隐约感知到的、如同星辰寂灭般的力量消散,昭示着那个总是带着病容却又强大得不可思议的鬼王,恐怕早已……
但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甚至主动帮忙维系那个“王上重伤闭关”的谎言。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阴界稳定、鬼域凝聚的象征。只要“他”还在,哪怕只是存在于传说和期盼里,那些他拼命护下的鬼崽子们,就能继续怀着信念,将他理想中的“家”建设下去。
桃源之内,时间是真的凝固了。
但那间简陋的小竹屋里,景象却略有不同。
纤尘不染的黑色袍子,流水般倾泻的银色长发,被银发遮住大半的如同美玉般的脸蛋……宛若雕塑般维持一成不变的姿势,仿佛已经过去了千万年。
这“雕塑”就如同真的雕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魂体应有的微弱波动都感知不到。他周身散发着死寂与冰冷,似是用最上等的墨玉和银丝雕琢而成,完美却毫无生气。
在他的手边,紧挨着黑袍衣摆的地上,坐着一个极其迷你的……小骷髅。
真的太小了,只有一个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骨架纤细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小小的指骨规规矩矩地搭在并拢的膝盖骨上。
一大一小,一坐一陪,在永恒的暮色与寂静中,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又莫名和谐的画卷。
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
直到……
那尊靠墙静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银发黑袍“雕塑”,搭在膝上僵硬得如玉石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那低垂了无数年头的头颅,带着仿佛锈蚀机关重新启动般的滞涩感微微抬起了一点。
银发滑落,隐约露出其下光洁却毫无血色的下颌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