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径昀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春雨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完全不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可紧接着,她竟然真的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厉鬼在哀嚎悲鸣。良姬树下不散的魂魄凝结成神识,争先恐后从良姬树根部钻出。
他们愤怒,恐慌,惊惧,害怕,带着满腔的仇恨,扯开嗓子,吼出的却都是哀鸣声。
这些声音传进大祭司、神使耳中,像一把刀子,凌迟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大祭司流出两行血泪,眼前所见,结蒙了一层红影。
他质问眼前的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毁了这树。”
“你毁不掉!”
哀鸣的怨灵们聚集在一起,想要推倒良姬树。可良姬树不过是抖了抖枝丫,甚至连叶子都不舍得掉落。
“春雨。”他看向春雨,“我给你们赚条生路,你可得带着他好好活下去。”
他将掌心贴在树干上,瞬间,大火引燃了良姬树上所有的五瓣花。
火越烧越旺,周径昀感觉自己头重脚轻,竟是眼前一黑,失了意识。
春雨忙忙上前将人接住。
最有见识的孙康德小声说道:“这是附身于他的周君之准备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毁了良姬树,释放那些不得安息的怨灵,顺便……让我们趁乱逃走。”
真的是周君之?到底什么时候换成的周君之?
周径昀渐渐恢复了意识,熊熊燃烧的良姬树在怨灵们的哀鸣声中渐渐坍塌下去。
周径昀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可他直觉感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周君之了。
周君之这一辈子,因欲望而生,因怨恨而死。困在偏僻小院,做了二十年的笼中雀、井底蛙。他死过两次,第一次临死前,给于善民安排好了后路。
第二次拼着魂飞魄散,烧毁了良姬树,让无数怨灵得以安息,顺手还救了自己的第五代乖重孙。
周径昀仰头看天,他想,周君之该为自己这算不得人生的人生,心生骄傲吧。
于善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心思早就追着少爷飘到了山上去。
一缕清风吹来,轻轻拂过于善民的发丝。
百余岁的老人踉跄站起,他哽咽问道:“少爷,是你吗?”
树枝被风压得弯下了腰,像是周君之在向他招手。
百年过后,他们仍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
清风扶着于善民坐回到矮凳上。
“小于呀。”于善民在恍惚间听到了少爷的声音,“往后,咱们都自由了。”
“嗯,自由了……”于善民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再也不必勉强自己硬撑着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