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一块被遗忘在天边的、正在冷却的炭火,将最后的光和热倾洒在这座城市即将被吞噬的角落。光线是那种病态的、带着淤血质感的暗红,透过车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颜妘以的脸上。那光斑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仿佛一层正在剥落的、不属于她的皮。
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祝轻瑟的呼吸深长而克制,那是常年处于高压环境下练就的本能;而颜妘以的呼吸则轻浅得近乎不存在,像是一只警惕的猫,随时准备在下一秒融入黑暗。
祝轻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的手搭在冰凉的档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第四章里那场办公室的对峙,以及颜妘以那句“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的嘲弄,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沉甸甸的戾气,压在她的心头。
“系好安全带。”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树皮。
颜妘以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祝轻瑟。那眼神里没有叛逆,也没有顺从,只有一种近乎洞穿一切的平静。
“祝队,”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车内的死寂,“你相信‘皮囊’这个词吗?”
祝轻瑟皱眉,没有接话。
“古人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颜妘以自顾自地说道,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可如果皮囊本身就是一件可以随意更换的外衣呢?那这件外衣下面的‘毛’,还是原来的‘毛’吗?”
“你在玩文字游戏?”祝轻瑟冷笑一声,发动了引擎。
“不,我在陈述一个事实。”颜妘以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一丝嘲弄,还有一丝……祝轻瑟无法解读的疯狂,“林晚的皮下面,还有一层皮。而那层皮下面……或许还有一层皮。剥洋葱一样,祝队,你敢一直剥下去吗?直到剥到那个空无一物的核心?”
祝轻瑟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乱了颜妘以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她没有去整理,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这短暂的、带着逃离意味的失重感。
祝轻瑟没有去管她。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个“仓库”的地址填满。那是林晚名下一处从未在任何公开档案中出现过的资产,登记在一个早已注销的皮包公司名下。如果不是颜妘以那个细微的眼神停顿,这个线索或许会被他们永远忽略。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条越来越狭窄、越来越破败的支路。路灯开始变得稀疏,光线也从明亮的白炽灯变成了昏黄的钠灯,像是一个个垂死之人的瞳孔。路边的建筑从崭新的玻璃幕墙,变成了低矮的、贴着褪色瓷砖的老旧居民楼,最后变成了断壁残垣和杂草丛生的空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的霉味、生活垃圾腐烂的酸臭味、远处河道里散发出的淤泥腥气,以及……一丝极淡、极隐蔽的,被这些浓烈气味掩盖住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消毒水。
祝轻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想起了颜妘以在车上说的话——“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林晚的习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颜妘以依旧闭着眼,但她的鼻翼在非常轻微地翕动,像是在贪婪地嗅着这股混杂着死亡与污秽的气息。她的神情甚至带上了一丝……迷醉?
这女孩是个疯子。祝轻瑟在心里下了定论。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只有一堵爬满了常春藤的断墙。
“到了。”祝轻瑟熄火,拔出车钥匙。
两人下车。晚风比车内更冷,带着一股子钻入骨髓的湿气。祝轻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她的配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两堵高耸的、长满青苔的砖墙之间。铁门紧闭,挂着一把巨大的、同样布满锈迹的padlock。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撬痕,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泛着刺眼的银白色。
而在那撬痕的边缘,粘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物质。
祝轻瑟戴上随身携带的latex手套,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不是油漆,也不是铁锈。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虽然已经干硬,但那种特有的、略带粘稠的质感,她太熟悉了。
是血。
新鲜的,人类的血液。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江呈雨他们还有多久到?”她低声问,同时掏出手机,想要确认时间并联系支援。
屏幕亮起,但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没信号。”她皱眉。
颜妘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里被屏蔽了。很专业的信号屏蔽器,频率覆盖得很全。”
祝轻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个高中生,能这么快判断出信号屏蔽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