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签售摊前面,人与人之间至少还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能让人侧身挤过去。但这条队伍不一样,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后面的人想看清楚一点,往前挪半步;前面的人被推着,不得不也往前挪几寸。半个多小时后,整个队伍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而站在这个整体最前端的人,跌倒或者停住就会被身后几百人的重量压在签售桌上。
作为一个经常接受安保任务的特警,符哲见过太多次这种场景。不是在漫展,就是演唱会、球赛……任何一个人多到一定程度的地方。
人一旦聚成这样的密度,就不再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会变成一个易燃易爆的整体。大多数时候这个整体只是闷热、烦躁、汗流浃背的,但只需要一个火星,就会爆炸。
符哲脚步一转,开始往那条队伍的方向走。
“符哲?”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你去哪儿?”
“队长,情况不对,我去c区签售那边看看,有人好像吵起来了。”符哲说,“a、b两个入口也得再派点兄弟盯着,人流量又上来了。”
符哲绕过长长的队伍,直接从两排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穿过去,肩膀擦过前面一个人的后背,又蹭过后面一个人的前胸。有人回过头来,嘴巴已经张开了,但在看见那身制服的时候,那个“你他x”的口型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变成一声含混的咳嗽。
争吵发自一小簇人,五六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子的正中间站着那个平头男生,他手里还攥着刚才签完名的原画集。
“——所以我们在网上猜了三年,猜法医,猜刑警,猜这个猜那个,结果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和他争执的是个戴耳机的瘦高个,他把耳机从头上扯下来挂在脖子上,“我之前还在网上跟人吵翻天,说她肯定是体制内的、不方便露脸,现在看,我就是个傻子!就是炒作!”
“画得好不就行了,管她是谁?漫画难道不好看吗?”
旁边有人小声劝了一句,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扇着那本原画集。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话,语气比耳机男冷静,但冷静显得她的话更有分量,“三年了,没有见面会,不接任何采访,不露任何照片。官方不辟谣,也不澄清,就那么看着网上的人猜来猜去。你说是本人低调,我倒想问,是不是根本不敢露脸?还是说,现在签售的跟画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话头一开,大家都七嘴八舌了起来。
“对啊,网站说开心小刀就一个人在画,所以连载的慢。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个人,其实是一个团队?”
“什么意思?开心小刀有枪手?”
戴眼镜的女生再次皱眉:“我没说一定有枪手。但这大热天,她把自己捂得比抢银行的还严实,不正常。”
“那是因为有人像你们一样,往她身上泼过脏水!”平头男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画的那些案子,网上多少人骂过她是变态?她不戴口罩,等着以后被人堵吗?”
“要是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再说了,一个小姑娘能画出那么多变态的杀人案,心理确实不正常。”
大概是和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反差太大,耳机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骂人啊!”
开心小刀的忠粉们捏紧了拳头,矛盾一触即发。
但下一秒,他们先看见了符哲。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那个正从队伍中间穿过来的人。
符哲的走法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确定,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左眉眉尾断了一截,下巴微微收着,眼睛扫过全场,在表情最激烈的几个粉丝身上多逗留了片刻,最后停留在外围一个没说过话的中年女子身上。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排队排了这么久,所有人都被闷热和争吵搅得烦躁不堪,身体在不停地换重心、扇风、蹭汗、看手机、伸长脖子往签售台的方向张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只是来漫展凑个热闹。
符哲制服上的“特警”警徽在展馆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让空气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人群老实了,几个卷袖子的像被捏住脖子的鸡,统统低下了头。
符哲在人群渐渐恢复秩序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并且脚步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