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羡醒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意识先于视觉回笼,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和重量。身上很暖,胸口压着什么,有点重。周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季淮璟的味道。
锦羡形容不好那是什么味儿,像是太阳晒过的被子,混着雨后的泥土、茶叶、尼古丁和淡淡的汗水,一种很复杂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往下,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压在自己的胸前。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另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紧紧攥着。是季淮璟。他坐在地上,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垫在了锦羡的脑袋下面。他原本应该是守着自己的,但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显然也击垮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然就这么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太熟悉了。小时候,锦荣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抱着他的小枕头,偷偷跑到自己的房间,像只小考拉一样趴在自己胸口睡觉。鬼使神差地,锦羡抬起那只没有被牵住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季淮璟的头上。有点扎手,和他记忆里锦荣那柔软的、像小奶猫一样的胎毛完全不同。
这张脸也不同。锦荣总是睡得一脸口水,蹭得他满身都是。而季淮璟,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薄唇紧抿,仿佛还在为什么案子忧心。他看着这张疲惫的脸,想着那个再也不会跑来趴在他胸口睡觉的弟弟,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又一次滑落下来。
季淮璟感受到触碰猛地惊醒,一睁眼,就对上了锦羡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他感受到锦羡放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微微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季淮璟没有立刻说话,他有些狼狈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锦羡扶坐起来。他抽出桌上的纸巾,动作生疏又笨拙地去帮他擦眼泪。可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小锦。”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一滴滴滚烫的泪珠砸下来,砸在深蓝色的制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脏一抽。那泪水仿佛有重量,一滴,一滴,沉沉地砸进了他的心里。
季淮璟看着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心里又酸又疼。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臂,试探性地,轻轻地环住了锦羡的肩膀。他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也做好了这孩子会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抗拒没有发生。怀里瘦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一双手臂抬了起来,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他。那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把所有破碎的、无助的自己,都交付给了这个怀抱。
这是第一次。锦羡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地,回抱了一个人。
季淮璟抱着他,任由那孩子在自己肩头无声地颤抖。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肩头的动静渐渐小了。他有些不放心地歪过头,想看看锦羡是不是又睡着了,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又通红的眼睛。锦羡就那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季淮璟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他从来都知道这孩子长得好看,但此刻,那张清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尾泛着红,瞳孔被泪水洗过,干净得像琉璃。这样破碎又脆弱的模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里,让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糙汉子,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哭出来就好了。”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手掌在锦羡背上不自在地拍了拍,声音都带了点不自然的粗嘎,“以后有哥,有组里的大家呢。”
锦羡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很轻地点了点头。季淮璟松开他,又抽了张纸巾,开始给他擦脸。他手上没个轻重,擦得用力又笨拙,把锦羡本就白皙的皮肤擦得鼻尖、脸蛋一片通红,甚至都有些微微的刺痛。可锦羡全程没有躲,就那么乖乖地仰着脸,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脸上“施虐”。
于是,在傍晚时分,重案一组乃至整个刑侦支队的同事们,都目睹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他们那个铁血硬汉的季队,带着他们那个不苟言笑、像个小冰山一样的新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而那个小冰山,顶着一张被“蹂躏”得通红的脸,眼睛也红肿得像只兔子,偏偏又一脸平静地跟在季队身后。在全局震惊又八卦的目光注视下,季淮璟浑然不觉地带着锦羡,大摇大摆地出门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