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舒沉默了三秒,把笔记本合上:“好。只要能帮你记,你画什么都行。”
“真的?”
“真的。”
“那我下次画你。”
“……不准。”
“你刚说画什么都行。”
“我不算‘什么’。”
“你确实不算什么,”季淮南歪头笑了一下,“你比‘什么’重要多了。”
沈七舒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杨树。这一局她又输了。
沈七舒发现季淮南学数学的方式跟她完全不同。她自己记题型、套方法、按步骤来,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季淮南不是。季淮南是“感觉这里应该有条辅助线”,然后就画了,画完再用定理去验证。验证不通过就换个地方再画一条,像在黑暗房间里摸开关,东摸西摸,有时候一下就摸到,有时候摸半天也摸不着。但这种直觉一旦撞对,就能用最简短的步骤抵达答案。
沈七舒不得不承认,季淮南的数学思维是野生的、天才的、完全不讲套路的。而她能做的,就是给这个野生天才补充最基本的东西——公式、定理、标准解法。像给一匹野马套个缰绳,不是为了束缚,是为了让它的力气用对地方。
周二周四晚自习课间,沈七舒从四楼跑下来,在二楼楼道里给季淮南补课。有时候趴在走廊窗台上,借着楼道灯光看卷子;有时候坐在楼梯台阶上,膝盖垫书当桌子;有一次下雨楼道潮得坐不了,两个人挤在二楼女厕所门口的过道里,闻着消毒水味做完了三道立体几何。
季淮南吸了吸鼻子:“我们为什么非要在厕所门口学习。”
“因为只有这里有顶灯。”
“我觉得我们在做一件很励志的事,但背景太臭了。”
“那你做不做。”
“做。”季淮南低头继续画辅助线,“为了及格,我什么都能忍。以后我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叫《从厕所门口到数学及格》。”
“第一版卖不出去。”
“那我就送你一本,强行让你写读后感。”
“题目我帮你想好了——论环境如何塑造一个人的下限。”
季淮南笑了两声,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皱着眉头算二面角。算了两步忽然抬头:“对了,这道题算完你得给我精神损失费。”
“什么精神损失费。”
“在厕所门口补数学,对我的尊严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你现在才觉得尊严受损?上次你在食堂抢我筷子吃我碗里的肉,你尊严呢。”
“那不一样。抢肉是生存本能,厕所门口补课是人为灾难。本质区别。”
“行,算完请你喝饮料。”
“两周。”
“一周。”
“一周半。”
“你怎么什么都能砍。”
“跟你学的。你上次在面馆砍掉我一整个月的午饭,我这辈子都记得。”
最后立体几何算完了,饮料以一周零一天成交。季淮南管这个叫“在沈七舒手上拿到的史上最长刑期”。
季淮南的进步肉眼可见。从89到98,到105,再到十二月月考的112。虽然还是没达到沈七舒心里的预期,但季淮南已经很满意了。她举着卷子在楼道里宣布:“我活了十七年,数学没上过110。这是我人生的里程碑。今晚我要多吃一袋苹果干庆祝,感言就不说了,太长。”
沈七舒说:“你的里程碑太低了,抬高一点。”
季淮南说:“那你帮我抬。”
沈七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我抬你一辈子都行”,但只能在心里转一圈然后吞下去,像吞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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