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越指尖抵着那道磁场综合题的题干,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画了三遍磁感线,受力分析绕来绕去,始终卡在洛伦兹力与复合场叠加的临界条件上。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沙沙声响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偌大一层楼大半学生都涌去了操场,仅剩寥寥几人伏案刷题,空气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动静。
他犹豫了约莫半分钟。
往日里他素来习惯独立钻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向旁人请教,可这道竞赛难度的综合题绕了三层逻辑,自己闷头琢磨了十多分钟,推演出来的答案始终和参考答案对不上。身侧沈砚知的气息安静平稳,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冷白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飞快演算着另一套电磁真题,草稿纸上公式排布利落,几乎没有一处涂改。
全年级唯一能一眼点破他思路漏洞的人,只有沈砚知。
苏清越轻轻侧过半边身子,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将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往两张课桌中间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了后排趴在桌上小憩的同学:“沈砚知,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道复合磁场的题?临界值我算得始终有偏差。”
沈砚知笔尖一顿,缓缓抬眼望过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从落地窗落进来,恰好分割两人的课桌,一半落在苏清越身侧,镀亮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与银框眼镜;另一半落在沈砚知手边,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一双漆黑眼眸清淡无波,没有半分不耐烦。他放下手里的竞赛卷,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习题册印着的复杂题图上,视线扫过苏清越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
短短三秒,沈砚知便精准揪出了症结。
“你拆分场域的时候把重力分量忽略了,这道题粒子质量不可不计,不能直接套用无重力理想模型。”他伸手抽过苏清越空白的半张草稿纸,提笔的动作干脆利落,锋利的字迹一行行铺开,“先建立正交分解坐标系,竖直方向平衡重力,水平方向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两个方程联立才能求出速度临界值。”
苏清越顺势凑近,手肘抵在课桌边缘,视线紧紧跟着沈砚知笔尖移动。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鼻尖相隔不过十厘米,少年身上干净的松木洗衣液淡香轻轻飘过来,混杂着纸张油墨独有的清冷味道,莫名扰乱了苏清越平稳的心跳。他刻意稳住呼吸,强迫自己专注于纸上的公式,可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砚知垂落的眼睫上,纤长浓密,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
“原来是这里漏了参数,我刚才全程默认轻质粒子,难怪结果差了一截。”苏清越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轻声感慨,指尖下意识记下沈砚知标注的关键点,“你的物理敏感度确实比我强,相同题型我总要多绕两步。”
沈砚知把草稿纸推回给他,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淡淡开口:“你的步骤容错率更高,大型考试不会因为一步疏漏全盘失分,各有长处。”
这话算不上夸赞,只是客观中立的评判,却让苏清越心底悄然泛起一点微弱的甜意。从小到大,所有人只会拿他们二人对比,一味吹捧沈砚知天赋卓绝,暗地说自己只能靠死记硬背、刻苦追赶,从来没有人像沈砚知这样,清晰看见他稳扎稳打的优势,不偏袒、不贬低,平等看待两人截然不同的学习方式。
“下周图书馆整理竞赛题型,你打算几点过去?”苏清越顺势扯开话题,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低头整理错题。
“放学后五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区人少。”沈砚知随手翻了一页竞赛书,随口补充,“我带电磁与函数两套真题分类,你要是有整理好的数列错题集,可以一并带上。”
“我刚好整理完一整本数列易错题,明天带给你。”苏清越应声,笔尖飞快在习题侧边备注刚才沈砚知讲解的解题模型,字迹清秀工整,和对方凌厉简约的字体形成鲜明反差。
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很快走到尾声,操场上传来四散归来的脚步声与谈笑声,三三两两的学生涌入教室,原本安静的空间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同学一回来,目光就不自觉往并排的两人身上瞟,小声交头接耳。
“刚回来就看见他俩凑在一起讲题,沈神居然愿意花时间给苏清越拆解物理大题,换别人问他顶多丢个公式。”
“人家是冠亚军,水平对等才有共同话题,咱们凑上去问难题,多半只能得到一句自己看书。”
“说真的每次看他俩同框都觉得奇妙,一个清冷寡言,一个温和耐心,偏偏次次考试卡死一分的差距,谁也甩不开谁。”
细碎议论轻飘飘落进耳中,苏清越耳尖微微发烫,假装专注低头整理试卷,刻意忽略周遭投来的视线。沈砚知却全然不在意旁人讨论,仿佛那些议论与自己毫无干系,依旧安静翻看手里的辅导资料,周身自成隔绝外界的屏障。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下午第三节是英语课。英语向来是苏清越的强项,常年稳定年级单科第一,沈砚知英语虽同样拔尖,作文部分却总稍逊一筹,句式简洁有余,文采铺垫不足。
英语老师抱着一摞阅读专项试卷走上讲台,开篇便点了两人的名字:“这次完形填空难度偏高,全年级满分只有苏清越,沈砚知扣了两分,课后苏清越可以和沈砚知交流一下答题语感,取长补短。”
全班哄笑一声,不少人打趣看向沈砚知,素来全科近乎满分的学神,唯独英语阅读总被苏清越稳压一头。沈砚知神色不变,只是侧头淡淡瞥了身旁的苏清越一眼,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较劲。
苏清越接收到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挑眉,无声传递出一丝微弱的胜负欲。
整节英语课,苏清越听得松弛从容,老师讲到长难句拆解、完形逻辑铺垫时,他总能第一时间跟上思路,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沈砚知在草稿纸上摘抄优美句式,刻意记下苏清越惯用的行文逻辑。两人无声的较量藏在每一次抬眼对视里,名次的拉锯、单科的输赢,成了独属于他们少年时光隐秘的羁绊。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前脚离开,沈砚知主动递过来一张空白便签纸:“把你完形梳理的逻辑解题框架写一份给我。”
苏清越接过便签,指尖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一瞬的触碰让他心跳漏了半拍,他不动声色收回手,低头提笔,条理清晰写下自己总结多年的完形填空答题思路,区分情感倾向、上下文伏笔、固定搭配三类解题技巧,字迹整齐铺满整张便签。
写完递过去时,沈砚知仔细看完,折叠整齐夹进英语笔记本内页,轻声道了句:“谢了。”
“彼此交换思路而已,不用客气。”苏清越温和回应,低头收拾桌面散乱的试卷,余光看见沈砚知笔记本扉页夹着一张期末统考成绩单,榜首两行名字并排贴在一起,沈砚知712分,他711分,一分之差清晰刺眼。
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不甘,有追逐的执念,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他总想超过沈砚知,想站在榜单最顶端,可每次名次拉开差距,心底却又隐隐失落,若是再也不能和他一前一后占据榜首,是不是就少了名正言顺靠近对方的理由。
第四节自习课,整间教室彻底沉浸在刷题氛围中,没有老师看管,只有笔尖沙沙的声响。苏清越拿出新买的数理竞赛真题卷,刚动笔写了两道选择题,身边传来轻微的翻动书页声,沈砚知将一沓整理好的电磁题型分类推到他桌前。
“昨天整理的,按复合场、交变磁场、带电粒子偏转分了三类,每类附两道典型竞赛例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