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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舟（第1页）

贾敏头七那天，周霁薇在灵堂守了一整夜。不是林家的规矩，是她自己的。黛玉跪在灵前，她跪在黛玉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跪就是四个时辰，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她一声没吭。

林如海来上香的时候，看见两个孩子跪在那里，站了很久才开口。“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含了一把沙子。黛玉没有动。周霁薇也没有动。林如海看了她们一会儿，没有再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周霁薇注意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松开手，跨了出去。

那是周霁薇第一次觉得，林如海老了。不是头发白了——他的头发一直有白的。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壳子还在，里头空了一块。

葬礼之后，林如海几乎不回家了。巡盐御史的差事本就繁重，之前有贾敏在家操持，他还能分出心思照看孩子。现在贾敏走了，他把自己埋进公务里，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就歇在衙门。周霁薇能理解。有些人面对悲伤的方式是哭，有些人是不停地做事。哭是把悲伤倒出来，做事是把悲伤压下去。林如海选择了后者。但理解归理解，府里的事还是得有人管。

贾敏走后的第一个月，林府内宅乱成了一锅粥。

问题不在人坏，在没有人拿主意。贾敏亲自管了十几年的家，每一笔账、每一件事都是她定夺，底下的人只管执行。她这一走，整个体系忽然失去了大脑，只剩下手脚。手脚是不会自己想事情的。

管账的周嬷嬷，五十多岁，跟了贾敏大半辈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账目记得比谁都清。但她有个毛病——不敢做主。贾敏在世时，每笔开支都要过她的眼，她拿了单子去找贾敏，贾敏看一眼就批，批了就办，雷厉风行。现在周嬷嬷拿了单子，不知道找谁批。找林如海？林如海三五天才回一次家，回来了也是一脸倦色，周嬷嬷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敢开口。找周霁薇？那是林家的义女，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周嬷嬷在账房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单子压下了。

管家的林福，四十出头，负责府外的事宜——田地、铺子、对外应酬。此人办事利落，在外头是一把好手。但他有个原则：只管府外，不管府内。不是他不想管，是贾敏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内外有别，各司其职。贾敏一走，林福就成了睁眼瞎。府里的事他不知道，知道了也插不上手，插上手了也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厨房报说这个月的菜钱不够了，周嬷嬷不敢批，单子压了三天，厨房的王大娘直接停了荤菜，全府吃了三天素。针线房说黛玉和周霁薇的秋衣该做了，周嬷嬷说等老爷回来定，林如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秋衣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秋之后了。库房丢了一匹缎子，周嬷嬷查了三天没查出是谁拿的，最后不了了之。事后周霁薇从丫鬟们的闲话里听说，是某个管事婆子的亲戚“借”走的，借了就没还过。

周霁薇把这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是没想过帮忙，但她一个六岁的孩子，名义上是“义女”，实际上在这个家里还没有任何话语权。她开口，人家听着，转头该怎样还怎样。她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让她说话算数的名分。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贾敏去世一个半月后，林如海难得在家歇了一天。周霁薇去找他，不是告状，是递了一本册子。林如海接过去，翻开。是一份府中内务的“问题清单”，按紧急程度分了甲乙丙丁四级。甲级三条：一是厨房采买无主，二是各房用度无定额，三是账目审批无流程。每条问题后面都附了建议的解决方案，方案后面附了预计需要的银两和人力。

林如海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周霁薇。“谁教你写的？”“没人教，”周霁薇说，“我自己想的。”

这是实话。但在白马寺的三年里，了尘教过她怎么分析问题——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小问题，把小问题按重要程度排序，一个一个解决。这份册子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林如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账目以后你帮周嬷嬷对。每日的进出，你和黛玉一起看。拿不准的来问我。”

周霁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如海会给得这么干脆。“……父亲，我六岁。”

“你六岁，比有些人六十岁还清楚。”林如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周霁薇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父爱，不是感激，是一种“我也是没办法了”的无奈，和“也许可以试试”的希望，“黛玉比你小一岁，但比你更懂人心。你们两个一起，一个管账，一个管人。周嬷嬷帮你们盯着，不会出大错。”

周霁薇想了想。她管账，黛玉管人。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擅长数字，黛玉擅长看人。分工明确，各取所长。“我试试。”“不是试试。”林如海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是做。做不好，我兜着。”

周霁薇看着他。说“我兜着”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当初贾敏说“你既然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的孩子”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再推辞。

周霁薇接手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不是立规矩，而是找周嬷嬷谈了一次。

“嬷嬷，以后每日的进出单子，先送到梧桐院。我和黛玉看过之后，批了字，你再入账。”

周嬷嬷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欲言又止。周霁薇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

“嬷嬷跟了母亲十几年，”周霁薇说，“母亲信的，我也信。不是我要夺嬷嬷的权，是现在没人拿主意。我来拿主意，嬷嬷来把关。我批得对的，嬷嬷照办；我批得不对的，嬷嬷指出来，我再想想。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