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794天。
武装申报窗里的灯先亮了。
登记员从铁柜里取出枪套和弹匣,出库联往桌上一拍,闷响贴著油布滚开。
梁章把港务警备的制式步枪背到胸前,背带一拽,卡住。徐强没领枪,他这趟背的是工具袋。白鱼嘴的柴油机申报了三周,今天才批下来,要他过去修。袋子搁到脚边,里头的扳手和套筒轻轻碰了一下。
丁海来得不快,垫板一直夹在胳膊底下,走到跟前才翻过来。
纸上写得很清楚:任务类型、货物清单、人员名单,十二个人,回港一个都不能错。板子底下还压著一张插队看病的號,红色字,是给下游聚居点留的。后面一张纸,上面是病號:
【北三线,卢子薇,高热惊厥,成年女性】处置栏空著。
“看这个。“丁海指著货物单说,“今天跑白鱼嘴,给人送药和粮,也把那边存著的配件带回来,型號定了的。那地方不知道剩几口人。“
他把板子往腋下一夹,往泊位走。
郑守山把於墨澜领到跳板边,只说了一句:“你负责调货,船上听丁海的。“
护运船贴著东二外侧靠著,钢壳,浅吃水,船头刷著渝都联防的编號,船身油漆上满是黑雨咬出来的暗斑。舱面压著物资箱,外头罩了防水布。拖艇已经热透了,排气口一下一下吐白烟。
缆绳从铁桩上摘开,拖艇把驳船拽离码头。江水沫子发黑,顺著铜江往下游去。
走了一会,两岸先是看见半塌的厂房,再往下走,楼少了,坡多起来,坡上高速的gg牌还立著,铁架子泡黑了,字冲没了,剩几块没掉净的塑料布卡在缝里。再远处,一截烟囱还立著,下半截嵌进坍塌的山坡里。
梁章靠在舱侧抽菸,朝岸上偏头:
“早上我听调度口说,白鱼嘴这种点排位靠后,全靠接入的早才活的。“
菸头快烧手了,梁章弹进江里。
徐强还蹲著,他不习惯坐船。於墨澜在对清单:药前舱,粮在中间,柴油机配件压底。念一项,铅笔就在纸边压一个点。於墨澜指著清单末尾那行红字:
“这张急送號平时怎么分?“
丁海蹲在舷边看水线。
“不写名。谁快断气了谁拿。这周外头一共四张,前面给出去三张了。今天剩最后一张。你动了,后头再有人快死了,也进不来渝都看病。他们没身份码,只能用这个。“
船走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个支流,江面窄成一条弯槽,回水在岸根打转。
白鱼嘴没有泊位名,只有一段削平的水泥坡,坡脚埋著半截缆桩。护栏剩半截,旗杆斜著,布条让黑雨腐蚀透了。水泥坡侧边拴著几根细绳,绳头固定在护栏钢筋上,另一头甩进江里。
坡边矮棚下支著一排竹架,晾了十来条晒乾的江鱼,薄得透光,骨头撑在皮下,风一吹就摆。
“还有鱼?”徐强问。
“这小东西命挺硬的。”丁海说,“全靠活水把黑雨冲走才能活。大鱼没了,全是小的,越往下游越少。渝都也有,铜北有人卖。”
上坡是两栋三层宿舍楼,灾前一家汽配厂的工人宿舍,走廊里还能看见厂牌碎片贴在墙皮上。一楼被拿去当仓库:麻袋摞到肩高,袋口绳勒著,露出豆薯混装的色;墙根一溜醃菜缸,缸盖压著石头。二楼住人,外廊上堆了蜂窝煤、废课桌腿、一只儿童车。晾衣绳上掛了绑带、抹布、裤子。多数窗户有玻璃,有两扇用铁皮木板堵著。
院里四只蓝塑料桶,桶口蒙了布,上面一层垢。靠墙一片地刚翻过,土是潮的,旁边立著成卷的防雨布,还堆著了一堆发黑的肥堆,苍蝇成团飞。楼后坡上拉了一根黑胶管,用铁丝绑在木桩上,不知道做什么的。棚下架了一口铁锅,正在煮豆糊,一个女人在拿勺子刮,刮下来那点厚渣抹进三个碗。
两栋楼之间的山坡上,有几块石头各自立著,不整齐,间距没什么规律。
坡上已经站了人,三十来个,分成几堆。最前头是个瘦高个,穿著防晒服,手里拿著一个塑封本。后头有三个端枪的,枪很旧,款式不一,互相隔两步,既不贴太近也不离太远。两个半大小子在边上,拎著空桶。
船还没靠稳,坡上就有人往前凑。丁海抬手,两个联防把枪带到胸前,跟梁章一起,三个人把舷边窄道卡住。那几个人脚底下剎住了。
於墨澜重新从人群后段看到前面,丁海已经转身放板了。
跳板搭下去,丁海先下:“白鱼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