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啦,孩子们!」蒋校长突然说。大家都集中到她周围,那个用电脑写东西的女孩紧紧地靠在蒋校长身边,还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着。
今天课程的主题是:我和我的情绪。
「你在什么时候会觉得愤怒?」
被冤枉时,因为生了女孩被贬低时,忙不过来而被指责时。被丈夫背叛时,被丈夫反咬一口时。许苑心想。虽然想着,但却没有举手发言。别的「同学」都很积极。他们愤怒的事各不相同。
「愤怒时,你们会怎么做?」
「咬人!」发言的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大爷,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大家都哈哈地笑起来。
「我会发脾气,会哭,有时候会摔东西。」
「我会打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许苑看着他强壮的样子,想到他有可能会打自己的妻子,不由得觉得可怕。但其他同学都没有因此而害怕。
「不能打人。」靠在蒋校长身上的女孩平静地对他说。
「是呀,打人虽然不行,但是我们有其他的方法,对不对?」
「可以打枕头。」别的同学积极发言。
许苑同学呢?蒋校长点名了。
「我会忍着。」她尴尬地说。
「然后呢?」晓杰问她,「你就不生气了吗?」
还气呀。这些愤怒永远都不会消失。许苑心想。
「我生气的时候喜欢自己待会儿。」晓杰说。
「等我不那么生气了,再去跟那个惹我生气的人谈。」
许苑想着晓杰的话。不那么生气时,就可以跟张文好好谈谈了吗?可以跟妈妈谈谈吗?
大家又讨论了悲伤、委屈、快乐、幸福等各种情绪。许苑没有怎么发言,但她跟着大家的话题在思考。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在想:我在什么时候会快乐,什么时候会悲伤。
快乐时,我是怎么表达的,悲伤时,我又是怎么表达的。
这些都逐一水落石出,她不会表达。她是一个高压锅。
连快乐都压在锅里的高压锅。
讨论课上完了,蒋校长邀请大家站起来跟着音乐,拉起手来跳舞。身边三十岁的男同学来拉许苑的手。许苑婚后这么多年没有碰触过任何人,突然被陌生人触摸到,她本能地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她僵硬地站在哪里,别的同学都看着她。
蒋校长也看着她。那眼神与其说是责备和疑惑,不如说是鼓励。
我的感受是尴尬,我的愿望是不要跳舞。我想说出来。
「我不想跳舞。」许苑说。
蒋校长大大地微笑起来,她说:「好呀,那你可以去玩别的啦。」
第一天上幼儿园,蒋校长对她的评价是「真棒」。新交到的好朋友晓杰对她说:「明天见。」这一切使许苑心里觉得很高兴。孩子放学后,她带着元元回了自己的妈妈家。手机的问题很容易解决,她笑着对妈妈说:「像您这么厉害的IT工程师,这个小问题恐怕只是借口吧?」
妈妈愣了一下,她说:「胡说八道什么呢。」
「您下次要是想我了,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有时间就回来。」
许苑自己不太一样了。她放松了一点点,快乐了一点点,神奇的是,妈妈的责备也少了。
张文跟她谈了一次,不欢而散后,久久没再出现。他不再出现,家务神奇地变少了许多。
在幼儿园里,她除了晓杰之外,也结交了其他的朋友。当然,也有很多矛盾。其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个说自己会打人的男人。终于有一天,俩人爆发了冲突。对方找到蒋校长告状,说:「她抢我的小汽车!」
「我没有……」许苑觉得又委屈又气愤。说起来挺好笑,这冲突实实在在是小孩之间的那种,但许苑却不觉得好笑。她想起了她的丈夫对小三告的状:「她邋遢,自私,不关心我。」
「发生了什么事啊?」蒋校长的样子仿佛这样的冲突再正常不过了,「你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是我拼的!她抢走了!」
「我没有……」许苑弱弱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