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主任如数家珍,热情地介绍:“这边,这几个架子,是最近两个学期,小学部和初中部各年级的单元测试卷、月考卷,都是蜡纸油印的,字儿可能有时候有点糊,但题目都是教研组老师们精心出的,比外面卖的强!那边,是往年的竞赛辅导材料、寒暑假作业的加印部分。。。。。。哦,这里!”他指着墙角几个捆扎好的牛皮纸包,“这些是语文组和数学组老师们自己摘编的阅读材料和拓展题,没对外发行过,给学生拔高用的,数量不多,但都是好东西!”
陆深逸走过去,安静地翻看。他拿起一份五年级的数学综合卷,题目设计果然灵活,应用题背景贴近生活,有些题目甚至隐含了简单的代数思想。又翻看一份初一的语文阅读拓展材料,选文有深度,问题设置能引导深入思考。这正是顾蓝笙目前需要的——在巩固基础的同时,适度接触更复杂的思维模式。他也留意到一些初中物理、化学的入门兴趣材料,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可以先收集。
“刘叔叔,这些。。。。。。真的可以拿一些吗?”陆深逸抬起头,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适当的欣喜和不确定,眼神清澈。
“可以!当然可以!尽管拿!”刘副主任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慷慨,“小赵!别泡茶了!去找几个结实干净的大牛皮纸袋来!要大号的!”他对着门外喊道,随即又凑近陆深逸,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小陆同学,我跟你说,这里有些题,外面根本见不着!好好学,将来肯定考个好学校!”
陆深逸认真地点头,开始仔细挑选。他主要挑选小学高年级和少量初中低年级的数学、语文资料,侧重思维拓展和综合应用,避开那些纯粹机械重复的练习。刘副主任在一旁陪着,时不时补充介绍几句,态度殷勤。
很快,小赵找来几个崭新的大牛皮纸袋。陆深逸将挑选好的资料分门别类装进去,足足装满了两个大袋子,沉甸甸的。
看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刘副主任脸上笑开了花,仿佛送出的是什么珍贵礼物。事情似乎圆满解决。
沈静却没有立刻表示离开,她看了一眼那两袋资料,又看向刘副主任,脸上带着真诚的谢意和恰到好处的关切:“刘主任,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可算是解了孩子的燃眉之急。您看,您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我们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您这边。。。。。。工作上、或者厂里,有没有什么我们能稍微表示一下感谢,或者能行个方便的?您千万别客气,咱们也算认识了,往后说不定还得常麻烦您呢。”
刘副主任搓了搓手,脸上闪过一丝期待,但语气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总监,您看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能帮上您的忙,那是我的荣幸。不过,既然您提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为难的实情,“不瞒您说,沈总监,我们这小厂,效益也就那样,勉强维持。工人们都挺辛苦,厂里呢,也想给大家搞点福利,发点实在东西。现在市面上好点的布料价格都不便宜,厂里经费实在有限。要是。。。。。。要是沈总监您那边方便的话,有什么库存布料,或者。。。。。。能以咱们厂内部协作比较优惠的价格,匀给我们一些结实耐用的布料,比如劳动布、的卡、还有那种厚实的白棉布之类的,那。。。。。。那可真是帮了我们全厂职工的大忙了!大家肯定都念您的好!”
话说得实在,也点明了困难——希望以优惠价格买到实惠的布料,给职工发福利。
沈静心下了然,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地点了点头:“刘主任为职工谋福利,这是好事,应该支持。我们集团公司最近正好有几批面向工装和劳保市场的布料,质地厚实耐磨,价格也实惠。这样,回头我让人送点样品和具体的价目表过来,您看看需要哪些品种、多少数量,咱们按内部协作价走个流程就行。保证比市面上同等质量的便宜不少。”
刘副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连声道谢,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哎呀!那可太好了!太感谢沈总监了!您可真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您放心,小陆同学学习的事,包在我身上!不光是咱们小学的,那边,”他指了指窗外另一排房子,“初中部的资料也在一起!还有,我有个老同学在师范附小管后勤,还有个亲戚在二中校办厂,他们那儿压箱底的好东西也不少!回头我都打好招呼,您让孩子过去,报我的名字,一样拿!保证一路绿灯!”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又寒暄了几句,沈静便适时提出告辞。
“刘主任,那今天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我们这就先回去,孩子还得抓紧时间学习。”沈静说着,优雅起身。
“好好好!我送送您!送送您!”刘副主任连忙跟着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目光落在那两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不等沈静或陆深逸动作,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一手一个,将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牢牢提在了自己手里。
“刘主任,这怎么好意思,让深逸自己拿就行。。。。。。”沈静客气道。
“那不行!这么沉,哪能让孩子提!我来我来!”刘副主任提得稳稳当当,脸上笑容热切,语气不容拒绝,“沈总监,您请!小心脚下!”
他提着袋子,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地走在沈静侧前方半步,一路将她送出办公室。午后明亮的阳光洒在旧砖地上,刘副主任微微弓着背,提着两个与他体型相比略显硕大的纸袋,脚步却迈得又稳又快,生怕走慢了似的。
陆深逸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他看到刘副主任提着袋子的手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汗,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办公室里的灯光还要亮。
三人穿过静悄悄的院子,走向停在中央的黑色桑塔纳。门卫室里,那个原本叼着烟斗、面无表情的老头,此刻正站在小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当他看到刘副主任亲自提着两个大袋子,脸上堆满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衣着考究的女人身边时,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淡漠消失了。他取下嘴里的烟斗,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换上了另一种神情——一种混合着恭敬和距离感的、近乎目送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向前探了探身,仿佛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来到车旁,刘副主任抢先一步,小心地将两个大纸袋放进桑塔纳宽敞的后座,摆放得整整齐齐。放好后,他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倾倒。
“沈总监,您看放这儿行吗?”他回头问道,带着点征询的意味。
“行,行,太麻烦您了刘主任。”沈静走到驾驶座一侧,打开车门。
“不麻烦!应该的!”刘副主任搓着手,站在车边,脸上满是诚恳的笑容,“沈总监,您路上慢点开。布料样品的事,不急,您方便的时候安排就行。小陆同学下个月来之前,提前一天给我个电话,我保准把最新、最好的资料都给准备好!”
“好,那就多谢刘主任了。您也快回去忙吧。”沈静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对刘副主任点头致意。
陆深逸也坐进副驾驶,关好车门。
刘副主任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弯着腰,站在车窗外,脸上堆着笑,直到沈静摇下车窗,他才又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十足的诚意:“沈总监,今天招待不周,您多包涵。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刘主任太客气了。今天真是多谢您了。再见。”沈静微笑着,再次点头,然后缓缓摇上车窗。
车子启动,平稳地调头,驶向院门。
后视镜里,刘副主任依旧站在原处,脸上带着笑容,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用力挥着手,直到车子驶出大门,他的身影在后视镜中变得越来越小,却依然能看清那挥动的胳膊。
而门卫室窗口,那个老头早已提前按下了开门按钮。绿色的铁门缓缓滑开。这一次,当黑色的桑塔纳经过时,老头不仅站直了身体,甚至还朝着驾驶座的方向,幅度不大但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对上位者特有的、恭敬而疏远的笑意。
车子驶出院门,汇入街道的车流。沈静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两个鼓囊囊的袋子,又瞥向身旁表情平静的儿子,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带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弧度。
“这下,够你们‘吃’一阵子了吧?”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调侃,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陆深逸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沉甸甸的、几乎要撑破崭新牛皮纸袋的资料上。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沉闷的气味,隐隐在车内浮动。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在车窗透入的午后秋阳中,显得格外清亮沉静。
“够了,妈。而且,不止这些。”他声音平稳,清晰地陈述,“刘主任答应帮忙牵线师范附小和二中。如果顺利,我们至少能拿到三所好学校的内部资料。题源的问题,短时间不用担心了。”
沈静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儿子一眼。少年侧脸线条还带着孩童的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沉着得让她这个成年人都有些心惊。那里面没有孩童得到心爱玩具的雀跃,只有一种“计划推进顺利”的冷静评估。
“。。。。。。你呀。”她最终只是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路面。语气复杂,混杂着骄傲、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以及更深沉的、为人母的守护决心。“也好。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把路走稳。坐好,回家。笙笙该等急了。”
街景越来越熟悉。梧桐树的枝丫伸向蔚蓝的秋日晴空,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车子减速,拐进熟悉的街口。
远远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映入眼帘。在无数亮着或未亮灯火的窗户中,他准确无误地望向其中一扇。他知道,在那扇窗后,有个小女孩正抱着她的兔子,或许在默念新学的诗句,或许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两袋沉重的纸张,更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细密而坚实的阶梯。
车轮碾过地上零星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归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