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心里打鼓,不知道跟那一肘子有没有关系,胃里升起一阵不安,如果他们的踪迹已经暴露,后有追兵都是好的,前有埋伏怎么办,接应被发现怎么办,“我觉得还是保险些好,”有人在忙着把担架和马克弄好,季云开看了一眼,“你不觉得奇怪吗?放那么多人围着等我们,一定是事先有布置,可是错过了竟然不全力追?”
“你的意思是,前面也…”卡特眨眨眼睛,神情一下紧张了,“那我们的接应…”
“我们分两路,从边缘溜上去汇合。”
卡特不愧是三角洲身经百战的少校,只沉吟了一下,立刻在心下盘算起来。他对自己的部队有信心,并且他确实认为对方这样的民兵组织对他们的行动一点摸不到头绪才是正常的。但是季云开三言两语也确实有道理。虽然是绕远路,但是为了安全,不妨一试,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谁带马克?”
季云开的眼睛在夜色里闪亮亮的,看起来好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我带。阿奇,胡安,和之前的那几个人给我,再补一个力气大的,他指指马克,剩下的你带。”
卡特点点头,“我把那个赤脚大夫也给你。”他抬了一下手,阻止了季云开要说的话,“我们队伍小反而方便,你给我留的都是狙击手,我们先上去,万一有什么问题,方便给你们打掩护。”
季云开觉得这样也挺好,没再说什么,立刻在脑子里画起路线来,他们带着伤患,肯定要走近端,快是快一些,但是如果对方真的留有埋伏,这一段就在那栋小楼所在山脉的沿线上,受到打击的可能几乎是百分之百。
卡特打了个响指,命令传达得很快。季云开注意到阿奇想说什么,但是两边都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修,亚士和文森已经很佩服季云开,现在正巴不得再像刚才那样立一回功,听话得跟街头卖艺的那手里的猴儿似的。大个子名叫史考特,一副沉静的样子,跟文森关系好像很不错,在他们中间军衔也最高。赤脚医生是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大概跟季云开一样,名字对只说英文的人来说不太友好,大家都叫他欧,倒是挺好记。听卡特的意思,欧加入他们的时间尚短,但是不光各项技术都很过硬,还是个医学院的学生。在三角洲的时候,也专门针对他的特长进行了一些培训。
季云开简单跟他们握了握手,两队人便分头趁这夜色往另一座山里跑去。文森和亚士在最前面,中间是史考特和修,抬着马克,旁边跟着欧,他的枪一直对着旁边细密的林子,季云开带着阿奇和胡安断后。
不光季云开脑子里有个时间表,每个人都有,而且大差不差,最开始平缓的这一段大约全速行进的话不过一个钟头左右光景,但是明显陡起来的部分虽然看起来没那么长,却因为猛然陡峭的地势至少也要同样的时长,带着个拖油瓶,就更加不好说。
然后越过山峰,会有一个湖泊,绕过湖泊,才是他们的接应。地面军队会直接把他们带到离这里最近的约旦大本营。
最开始的一个小时,追兵是最大的威胁。上陡坡以后,若有人提前制高,补以围攻,不要说三角洲,五角楼也没处逃。
果然没看错,文森默默想道,剩下的人也跟他会心一笑。过了几乎是无聊的闷头前进的五十分钟,季云开命令队列停下,调换了头尾的位置。人人心知肚明,但是没人说话。连阿奇都沉默了,季云开自己也就算了,他那句“你的手留着战斗”竟然不是说着玩的,他还有用。
抬担架的队列也由两人换成三人,后面负重比较大,在体力消耗这么剧烈的情况下,这样更有优势。
阿奇到后来也没想明白,季云开到底是怎么就知道前有埋伏,怎么就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洞洞的寂静里觉察到了危险,他只知道,反正他自己在调换位置以后大概一个小时,目标山顶看起来很近的时候,也正是他不情不愿地听从指挥钻入左侧更难走的林子的时候,对前面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一点准备都没有。那个时候他还心存侥幸地想着一会儿回大本营要好好睡上一觉。
对方是把对他们的袭击当作冲锋来做的,也就谈不上什么隐蔽性,这种只顾前不顾后的打法让季云开的感觉很不好,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的接应恐怕是到不了了。大概在他们钻进林子的十分钟之内,他们就已经听到了好几轮攻击的命令。果然,由于后面的距离已经拉开,火力基本都来源于山顶和侧面。从他们能看到的情况来看,右侧也受到了一些攻击,虽然火力明显没有这边这么猛烈。
卡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就是季云开说的他们没有使劲儿追的原因。对方只是闲适地把他们围困在了这一片山坡上。后方肯定已经被锁死,他们唯一的路就是往上,往前。他们像是被牧羊人赶着的羊群,走进了一个屠宰场。
火力越来越猛,季云开不得不让队伍在一处天然的战壕形的树坑里躲避,对方虽然火力猛,但是对他们很忌惮,并没有贸然冲下来。
季云开不敢指望这样的情形能持续太久,指指阿奇和胡安,“戒备。”然后拽着欧,“把人给我弄醒。”
欧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一支针剂,动作麻利熟练,马克的眼睛在薄薄的眼皮儿里转了转,然后立刻被不停扫射的机枪声惊得要跳,“什…”
季云开的军刀已经在手里,“最后问你一遍,”他右手稳稳地贴着马克脖子上的主动脉,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几不可闻,“不想像’老板’那样死无葬身之地,就老实说清楚。”
马克猛地转头,不管季云开手里的刀已经蹭破了他脖子上的皮,“带着你不好跑,”季云开说道,“我也断然不会让我任何一个战友为了一个没用的人搭上命。”
修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不算新鲜的事实摆在马克面前会让他的态度跟之前差这么多,在他看来季云开没有说到什么不得了的能威胁这个人的事。他的老板?那些化成虫子食物的死人?阿尔马?或者是对他们开枪的人?然而马克却显然听懂了,他点点头,眼睛里的犹豫一闪而过,“对,我是被他们留下的。”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马克继续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大动脉突突地贴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刀尖,“阿尔马早就被伊朗人带走了,少校。你们的接应也不会来了。”他露出一个卑鄙狰狞的笑,“呸!把你手里的铁片拿远一点,我告诉你,像以前一样,我总是不会死的那个。”
季云开似乎是松口气一样把刀插了回去,结果竟然只是换了枪在手里,“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马克吞了吞口水,“因为我真的认识阿尔马—恐怕留下我的人都不知道我有这么了解他。我有一个关键词,少校,我从没说过,也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听来的,你肯定没想到,我会一点儿波斯语—你听听够不够保我的命,”他稍稍抬了抬上身,“三百万。”他看起来对这几个字产生的影响非常满意,晃了晃脑袋,“但是,少校,既然我在你们手里,而且嘛,没什么行动能力,我再赠送一条,这是真话,对方真的只有本地民兵武装,除了机枪,可能只有一个炮筒和几个雷—他们觉得你们死定了。专业的,”他打了个马虎眼,“都送去截你们的地面部队了,现在估计已经两败俱伤。”
季云开没时间去琢磨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通这里的关节,他想过马克可能是故意被留下的,但是他以为对方是为了让他弄清楚他们想要的人是谁。但是不是的,他们早就知道他们在找阿尔马,他们知道他们会来,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并且可能已经设伏打击了他们本应该等在这里接应的地面部队。
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未必。季云开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一个最重要的思路,然后重新整理了一遍,虽然在另外的人看起来他只是沉吟了一下,要么是中情局,要么是军队里直接出了问题。可是从对方的行动强度上看,他们似乎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季云开摇摇头,现在想这个没有用。如果他们的接应真的像马克说的已经被截断—他暗暗希望那不是真的,那么,怎么突围以及接下来怎么跟大本营取得联系才是最重要的。在这里用无线电似乎已经是很不安全的方式。他们的选择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