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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二(第1页)

季云开调整了一下呼吸,在抬头的时候已然笑了,眼角淡淡的纹路便纷纷扑闪着翅膀似的让这人的面孔柔和起来,卫言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态度变化这么大,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对面的人态度特别诚恳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你吓到我了。你是我的律师吗?他们说让我在这里等的那位?”

卫言沉默地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也许开车太久都迷糊了,他竟然觉得对方温柔的说话声似曾相识,“我姓卫,如果你同意的话,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律师,我们之间的谈话都是保密的,你,”卫言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刚才的第一个问题,“跟他们说了什么?”

季云开看向对面的人,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气场天然,但如果不是颇正式的着装,会看起来更年轻。笑容还留在脸上,“姓卫,”他身子朝前凑了凑,“也是中国人来的?”

卫言用探究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年轻男人,他看上去好像一点儿都不慌张,一般来说这是个好兆头,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让自己有些不自在,他朝那双眸子看去,“对。但是季先生,恐怕你和我是不是中国人都对你的案子没什么帮助,我们还是…”

季云开的手指朝桌子上那一摞文件的方向敲了敲,“我的信息,可都在里面了。除非你也自报家门,卫律师,”他加重了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起来,“我可不能信任你。”

卫言想骂人。

他很想把这一大摞废纸扔在这里然后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留在这里黑乎乎的地板上自生自灭,但是,他咬住后槽牙,他不能。

季云开看出来了,从他听说会有他自己的律师来他就知道了,那么他才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我用公共律师也可以的,毕竟我只是热心市民,打了个电话…”卫言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的客户抓住软肋,换成中文说道,“季先生说笑了,要是鄙人的能力不能被您认可,您自然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律师。不过我必须要说,虽然我执业时间不长,接手的案子却也不少,像您这种身陷麻烦还有心情娱乐自己的,真的不多。”

季云开抿着嘴唇,笑意还是流露不少。然后他点点头,抓抓短短的头发,“‘逼人’是什么意思?”他问完立刻发现对面的人脸黑了一点儿,决定跳过,顺杆儿爬,“有麻烦才有意思啊,你是律师,难不成没有这点儿精神?再说,”他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呵欠,“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边说,边露出特别欠揍的一口白牙,“哈哈,”对面的人额头有点儿爆筋,季云开赶紧收,“敢问大名?”卫言看过他的脑袋,目光直接放在墙上一块儿颇显眼的黑灰,假装那颗头不存在,“言,卫言。在洛杉矶有自己的一个小律所,从业快四年了,进入庭审的案子胜率百分之九十。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接过的案子少,运气好。开了我,省些麻烦。这趟算我白跑,不收你钱。”

季云开闲适地抱着双手,眯着眼嘿嘿笑了,对方不甘心吃亏又暗里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决定互相的试探可以暂时到此结束,“那怎么可能,卫言卫大律师,就你吧。”卫言特别慢地点了点头,好像吃了一口特别难吃的药一样抿了抿嘴唇,没有回怼,翻开桌上的文件,没想到对面这玩意儿又开口了,“卫言,”那人不客气地直呼其名,重新把地上的毯子拽起来裹上,“你看起来很贵,可我没有钱。”

果然案子审理的地点是第一场嘴仗。美国海关扣下季云开的时候只是简单例行盘问,本来人都要放走了,加拿大警方从屁股后面追了过来,要是季云开再走快那么两步,加拿大警方就算手再长也够不回来了,到时候无论怎么样这案子也得在美国审,可是季云开没有,他鞋底儿沾了块口香糖,想抠下来的时候听见后面的呼喝声,他虽然本能地想让让,躲了两步,但是由于完全没料到对方冲着自己而来以及一些别的原因,手臂被一把拽住了,按加拿大警方的说法,还基本上留在加拿大境内。

“基本上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海关可说已经进入美国领地了。”卫言丝毫不觉得这种细节可以被放过。

海关配合工作的警官点点头,“已经入境。”

加方的检察官又一次露出了卫言熟悉并且也常用的战略性讥讽的笑容,这小个子的印度裔男人很难缠,“季先生就算真的过去了,我们也有权让他跟我们回去问话!”

卫言想指出是他们先提出“基本上”这么拙劣的论点的,不过他很高兴现在大家的注意力至少已经转移到了案子本身,所以他点点头,“你们已经问过了,”他又一次看向CBP的警官,对方清晰地回了一句“是”,卫言知道后面还有“但是”,可他必须直接打断,这次他声音大了一些,阻止了可能的抢白,“虽然是我们的警官代为问话,但由于你们的催促,他在没有律师,没有宣读权利的情况下的回答已经备份给了你们,顺带说一句,这样的证词,法庭是不会采用的—你们还需要问什么?我的客户在我的建议下,所有的问题都有我代为回答。”

对方抬抬短短的的脸上又粗又黑的眉毛,卫言有一刹那惊异于那两根竟然不是贴上的,但是很快就回神仔细听着,“你们的警官没有宣读他的权利,不是我们的错,季先生是自己打电话告诉我们他和受害人梁仲伟认识的,难道让他继续配合调查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季先生有什么见不得人…”

“话要想好了再说,检察官先生,”卫言试图看了看对方的名牌,太长了,挤在小小的名牌上,这时候去掏眼镜有损气势,果断放弃,“什么时候宣读证人权利成了某个人的义务和疏漏了,即便在加拿大,检方和警方犯这样初级的错误也不能视而不见”,他一句话既强调了季云开证人的身份,又夹枪带棒讽刺了一番,然而还不满意,继续道,“我的客户是按照贵国电视台的指示给警方以提示,不是接受任何盘问;再说,你们拽着他的时候,一定已经申请了拘捕令,难道不是怀疑他的清白吗?”他似乎不需要喘气,“有拘捕令也没用,季先生是美国公民,于情于理都应当由美国警方接手,连受害人,”他快速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都是中国国籍的美国旅客,只是在温哥华转机逗留。连家属现在都在美国。哼,”他终于放慢了语速,“要抢也应该是中方有话说啊,加拿大这么闲了吗?”

加方的检察官被一通抢白,虽然看得出生气,但还是很专业:“卫大律师不用扯别的,转移注意力。这案子疑点太多,在我们放他走之前需要先排除季先生的嫌疑,那时候,你们要怎么审,都跟加拿大无关。卫律师果然如传言所说能言善辩,但是你怎么解释一个区区海军陆战队的上尉,竟能让杰克逊议员亲自请了你来。”

“杰克逊是谁?我只认识钞票上那位,议员什么的我可不知道,不会是你编的吧。不过,你这么说是听说过我的意思了…我很荣幸。但是,”卫言不需要想就知道这里头的关系,但是话说的滴水不露,并不掺假,他也决定完全无视季云开一副事不关己只顾看热闹的样子,他虽然不喜欢演戏,但是必要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包袱,“区区是什么意思?我们海军陆战队是世界闻名的精英部队,上尉从中东战区载誉回来,是我们国家的英雄,绝不是你能随便说两句不负责任的话侮辱的!”

季云开一直坐在旁边乖乖看,除了卫言无时无刻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做派时不时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之外,没怎么动作,可这句话一出来他也不免觉得卫言演技实在是太浮夸了。他们刚见面一分钟之内,季云开就想起来了,卫言不可能认出他来—这他不意外,但是他却记得挺清楚,眼前这个一副对士兵充满敬意的大义凛然的样子绝对是,不只是夸张,是勉强压抑了反感的权宜之计。他眼角的笑纹又皱了皱,抬起手捂住了脸,还是没捂严实,有一丝尴尬的笑声露了出来。

本来加方的检察官因为说了这么一句话兀自有些惭愧理亏,没想到对方的嫌疑人竟然给自己当场洗了白,他扭脸冲着季云开的方向,伸出手想去握,“卫律师说的不错,我给季先生道个歉,谢谢您不介意。”话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下意识地朝这边走了两小步,又因为不确定尴尬地停在那里,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来裹着毯子乖乖坐着的人在想要站起来握手的时候,突然闭了闭眼,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手里拽着的毯子慢动作一般滑到地上,乱糟糟地团在脚边。人似乎还是笑着的,从凳子上缓缓滑了下来,然后响应重力加速度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想呵斥季云开的卫言也愣了一下,只来得及看着这个看起来挺强壮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失去意识趴在了地上。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人深色的帽衫下摆甩开的一角里面似乎全洇湿了,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鲜红的印子—是血。

卫言先反应过来,冲着一直陪同的海关警员,“叫救护车。”这个本来无辜加班站了一大晌的警员如梦初醒,看了卫言和地上毫无知觉的人,快步跑出了房间,而卫言冲着同样惊呆了的检察官,“帮我把他翻过来。”那个检察官放下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跟卫言一起把季云开翻了个面,碰到的皮肤是滚烫的,呼吸也十分急促,可男人甚至在昏厥中也微微弯着眉眼,还留着刚才的笑意,可惜这里吓得不轻的两个人根本没空去看,卫言迈了一步,要去拉他的肩,差点踩着血滑一跤,好容易稳住自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毯子伸开,“放这儿,放这儿。”

小个子印度男人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似的,一边颤抖着,一边掀开季云开的衣服下摆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人小腹上缠了好多圈厚厚的白纱布,身体右侧的那些已经被血浸透了。卫言本来就忍得很辛苦了,他不能挪窝,只能捂着鼻子抵抗扑面而来更浓重的血腥味儿,“有什么可看的?!盖上盖上!!”

两分钟以后,加拿大的检察官终于意识到不对,“应该我来叫救护车!”说着就要从刚才自己扔了一地的文件里找手机。

卫言坐在地上把长腿一盘,“晚了,”对方渐渐明白过来的愤怒呼吸就喷在自己脸上,他终于有空低头看清了眼前的这个名字,“马汉德拉拉加检察官,我刚才一不小心,正好坐在了你的手机上,现在腿抽筋儿加头晕,起不来的…”

季云开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不过也许又是一场暴雪,其实已经中午了?这鬼天气。他动了动,发现卫言正坐在昏暗的墙角,就这一点儿黄黄的光晕,头也不抬地看着一大堆纸,时不时写些什么。他以为对方没注意到自己,便想继续闭了眼睛休息一会儿。谁知道卫言的声音适时响起,“梁仲伟是谁,你为什么要见他?”

季云开叹了口气,轻轻侧了侧脑袋,“我不,”他犹豫了一下,“…能说。”

卫言还在写字,“我提醒你,你最好跟我说实话,否则我很难帮你,如果我不能相信你的清白,是没有办法为你做好辩护的。”

“我明白,可是我真的不好说。如果我不能弄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就算勉强说了,也无法说服你相信,不是吗?”卫言写字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向黑暗里俊秀苍白的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含糊的理由竟然没有让他追问下去,他甚至没有作出任何讽刺性的评论,只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不能找到心理最深层的原因和动机,就从事实开始,时间线,身体状况,可能的目击证人,等等。饶是大雪封城能做的有限,回想起两个星期的活动内容,仍然不是很容易。

何况季云开情况不是很好:本来他腰腹处就伤重,在战场的的医疗条件又十分有限,耽误了一些时候,回到美国虽然得到了彻底的治疗,但是他没得到医生的允许就私自跑出境,自己胡乱处理了两个星期,伤口有些发炎,再被警察这么两相一通拉扯折腾,不出点儿事儿才是怪。

季云开知道自己倒霉,不然也不能都要回来了,顺便救几个人也能被埋在路边儿的炸弹炸了个正着;他也知道自己傍晚从地上蹦起来的时候伤口肯定是裂开了,但是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看戏的半程会晕过去。还晕的那么彻底,看来卫言是赢了这第一仗了?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精彩的桥段。

卫言本来对季云开一肚子的火因为这家伙的现状不得不有所收敛,但是他除了正儿八经的问问题,并不想关心别的,所以季云开看起来有些恍惚的时候,他都会识趣地闭上嘴,在内心归咎于医生给的药或是回国士兵常见的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季云开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对方实在是严肃地过了头,愈发地嬉皮笑脸起来,看着卫言一副郁闷又不得发作的吃瘪样子,觉得得趣不少,让这些天好过许多;但他毕竟是个明白人,精力稍稍充沛的时候,便不敢懈怠地回忆自己这些天的行踪轨迹,最重要的是,梁仲伟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可能被忽视了的提示和线索。

而他们俩都知道,就算现在这个案子在美国审理,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嫌疑人,季云开背后站再多的议员,一旦检方提起公诉,季云开绝不可能接受认罪协议或者有罪辩护,那么进入庭审阶段,他就一定摆脱不了可能会被定罪的可能。按照他们目前的辩护来看,这种可能一旦遇到陪审团,便会扩大为不可控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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