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刚说完,客栈里霎时静了大半。连店小二手里的酒壶都顿在半空,眼睛往门口瞟,仿佛下一刻,那个叫东方不败的魔头就会推开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络腮胡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几滴,压低声音喝道:“你小子口出狂言!潞东七虎那样的身手都死在他手里,你一个人去,不是纯纯送死是什么!”
戴斗笠的男子连忙摆手,语气放软,“兄台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想多听些江湖事长些见识罢了。不说这个,喝酒喝酒!”他说着,给络腮胡和瘦高个的酒杯都满上。
酒过三巡,他才状似无意地问起日月神教总舵的地址。络腮胡一听,急得直拍桌子,“你还真想去?那地方可是黑木崖,地势险要,守卫比铁桶还严,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男子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实不相瞒,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听说神教对教众待遇不薄,月俸比寻常镖局高好几倍,我没什么大梦想,就想多赚些银两,让家里人过好些。”
络腮胡摇摇头,端着酒杯叹了口气,“神教月俸是高,可那是魔教啊!里面的规矩严得吓人,稍有不慎就没了性命,可不是普通人能待的地方。你要是听劝,就赶紧断了这念头,找个正经营生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还是把黑木崖的大致方位说了,神教总坛在河北境内的深山中,崖壁陡峭,只有一条石阶能上去。
男子默默记在心里,又陪他们喝了几杯,便借口赶路,起身离开了客栈。
夜色渐深,黑木崖的断岩上寒风呼啸。令狐冲扔掉碍事的斗笠,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他伏在一株歪脖子松树后面,指节死死扣着崖壁上的老石,掌心里沁出的汗混着岩灰,在石面上留下几道湿痕。他刚顺着崖壁爬上来,还没摸清地形,就听见左上方的石阶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那是神教的巡逻队。靴底碾过碎石的脆响,一下下敲在心上,比他腰间晃动的剑穗更让人惊心。令狐冲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松树后面缩了缩,目光紧紧盯着石阶的方向。
只见一队身穿黑甲的教徒走了过来,每人手里都握着长刀,腰间挂着令牌,步伐整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观察,显然是常年巡逻养成的习惯。
令狐冲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直到巡逻队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铁甲声渐渐远去,他才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声卷着碎石往下落,半天都听不到回响。他想起数月前在少林寺的那个夜晚,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那个黑衣人,也是第一次在交手时失了神。
那时他本想去求方证大师传授《易筋经》,夜里在藏经阁外练剑晚归,刚转过回廊,就见一道黑影从内院翻墙而出,怀里鼓鼓囊囊,显然是偷了东西。令狐冲拔剑喝止,对方却不逃,反而转过身来,动作凌厉如电,刀光直逼他面门。
那是一场招招致命的缠斗。令狐冲使出华山剑法,却始终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被对方的招式逼得连连后退。情急之下,他横剑一挡,借着火花四溅的瞬间,猛地挑向对方的面纱,面纱落地的刹那,令狐冲却僵住了。
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脸上,肤白胜雪,眉如远黛,眼尾微微上挑,十分妖冶。鼻梁挺翘,唇瓣殷红,明明是张极美的脸,却偏偏在眼底藏着几分桀骜与冷冽,像株带刺的玫瑰,危险又诱人。
那是张男人的脸,却美得让天地都失了颜色。
令狐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握剑的手竟忘了下一步该如何动作。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连呼吸都乱了,他从未见过这般夺目的人,哪怕是女子,也未必有这般惊心动魄的容貌。
“看呆了?”那人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清冽,却带着点勾人的味道。
令狐冲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窘,只觉得方才那瞬间的失神简直荒唐。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低喝一声,挺剑直刺对方腰侧,招式狠戾,再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黑衣人却像是戏耍般,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竟如蝴蝶般旋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雅的香风,不似男子常用的熏香,倒像极了某种名贵的花香,清而不腻,瞬间钻进令狐冲的鼻腔。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竟不闪不避,反而欺身靠近,在他长剑即将及体的刹那,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令狐冲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这等卸力打力的功夫,简直匪夷所思!
令狐冲咬了咬牙,知道剑法难敌,索性弃了长剑,身形一晃,使出擒拿术,想去锁对方的手臂。可他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衣袖,就被反手扣住了手腕。
那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出奇,仿佛铁钳一般。令狐冲只觉手腕一麻,随即被对方顺势一拧,手臂被迫转到身后,紧接着,一记膝盖抵在了他的后腰,将他死死按得半跪在地。
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令狐冲疼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黑衣人缓缓低下头,发丝垂落,拂过令狐冲的颈侧,带着点微痒的触感。随即,他屈指在令狐冲喉间一点,封住了他的哑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那股清雅的香风,让令狐冲浑身都绷紧了。
他挣扎着想要扭头,却被对方伸手捏住了下巴,强迫着转了过去,不得不再次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那人嘴角勾起一个妖冶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像只戏耍够了猎物的狐狸,语气轻佻又带着点慵懒,“小鬼,你打不过我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令狐冲的下巴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不过你有点意思,期待你变强了再来找我玩~”
说话时,那温热的唇瓣似有似无地蹭过令狐冲的耳边,带着点酥麻的痒意,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令狐冲浑身一僵,刚要运力挣扎,对方却忽然松开了手。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得一阵极轻的风声,再抬眼时,那黑衣人影已掠出数丈之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香风,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般轻功,当真是神鬼莫测。
令狐冲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自己的哑穴。他揉了揉发红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对方冰凉的触感。又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胸口里又羞又气,自己竟被人这般戏耍,简直奇耻大辱!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偏偏印下了那张妖冶的脸,还有那个勾人的笑容,挥之不去。
后来他跟方证大师描述那人身法,大师沉吟许久,说极有可能是日月神教的人,只是神教高手众多,具体是谁,他也说不准。从那时起,令狐冲就打定主意,要找到这个人,不仅是为了夺回秘籍,更是想再跟对方交手一次,他不甘心,也好奇,那个身手狠厉、容貌妖冶的黑衣人,到底是谁。可此刻站在黑木崖下,看着层层守卫,令狐冲才明白,单枪匹马根本闯不进去。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又想起那天被对方扣住手腕时的冰凉触感,还有耳边那轻佻的话语,顿时又羞又气。
夜风卷着碎石砸在崖壁上,发出“嗒嗒”的响。令狐冲最后看了一眼黑木崖上的灯火,咬了咬牙,转身顺着崖壁往下爬。现在不是硬闯的时候,得回去从长计议,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那个人了却这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