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带剑,会被人欺负的。”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杨莲亭听不懂的认真,“就像之前村里的孩子扔你石子时,你打不过他们。”
杨莲亭想起上个月的事,几个大孩子抢他的糖,还拿石子扔他,他躲在树后哭,是少年路过,把那些孩子赶跑的。他攥着蜜饯,突然从墙头上滑下来,拍着胸脯喊,“我要学剑!我学会了就不用被人欺负,还能保护哥哥!”
少年被他逗笑了,笑声清朗,像檐角挂着的风铃一般。他蹲下来,与杨莲亭平视,眼底盛着柔和的光,“好啊,”他点头,指尖轻轻捏了捏杨莲亭冻得发红的耳朵,“等你长大一些,我教你。”
杨莲亭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齐的小虎牙。他把蜜饯含在嘴里,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暖,他凑过去,拽了拽少年的衣角:“那我要快点长大,比哥哥还高,到时候我帮哥哥拿剑!”
少年没说话,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院墙上的积雪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大年初一的夜里,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炸响,落在积雪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杨莲亭被一阵响得格外脆的鞭炮惊醒,摸黑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想去找隔壁的少年,他还惦记着白天没听完的江湖故事。
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地上的雪,泛着柔和的光。杨莲亭刚摸到院门口,突然顿住脚步,小小的身子往门后缩了缩。几个黑衣人站在东方家的院墙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悄无声息地往院里挪。
他吓得不敢出声,攥着衣角的手都在抖。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东方家的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紧接着是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女人的尖叫。
“他娘,快把莲亭抱进地窖!”堂屋里的杨父猛地站起来,一把抄起门后的扁担,冲杨母吼了句。杨母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往门口跑,想找杨莲亭,却见孩子正缩在门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杨父没等杨母把孩子抱走,自己已经冲出院门。刚到东方家的院门口,就看见少年被一个黑衣人按在雪地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正往他颈间落。杨父心一紧,躲在墙后猛地举起扁担,朝着黑衣人的后背狠狠砸过去。
黑衣人吃痛,手一松,少年趁机往旁边滚了一圈,躲开了刀。杨父立马拉过少年,压低声音喊,“跟我来!”说着,就把他往自家的方向拽。少年的衣服上沾着雪和血,脸色苍白,却紧紧攥着手里的短刀,没哼一声。
两人刚躲进杨家的柴房,就听见外面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还有粗嘎的问话,“人呢?跑哪儿去了?”黑衣人在院里四处张望,刀鞘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杨父捂着少年的嘴,把他往柴堆后面按,自己贴着门,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黑衣人的脚步声在院里来回踱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为首的人踹了踹东方家院门口的石墩:“搜仔细点!别让那小子跑了!”
其余几人应着,刀鞘在墙角、柴房里乱戳,连屋檐下挂着的腊肉都被拨得晃了晃。有个黑衣人掀开杨家柴房的门帘,往里扫了一眼,柴堆码得整齐,只有几捆干草落在地上,他皱了皱眉,骂了句“晦气”,又摔上门帘走了。
杨父在里屋攥着柴刀,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提到了嗓子眼。少年缩在柴堆后面,屏住呼吸,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外面黑衣人的说话声。
“头儿,没找着!这破村子就这么大,难道钻地缝里了?”
“哼,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跑了又能怎样?”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刀身在月光下划开一道冷光,“他爹娘都没了,一个小孩生不起风浪,跑了就跑了,犯不着在这儿耗着。走!”
脚步声渐渐往村口的方向去,越来越远,最后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起来。杨父还不敢放松,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才轻轻推开窗户,往外面看了看。雪还在下,地上只有黑衣人留下的杂乱脚印,再没别的人影。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柴房,掀开帘子:“他们走了。”
少年从柴堆后站起来,身上沾着草屑,脸色还是苍白的。他没说话,只是往东方家的方向看,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杨父看着他,心里发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我去看看你爹娘……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杨父拿着柴刀,一步步往东方家走。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地上的雪被染红了一片,触目惊心。他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倒在地,碗筷碎了一地,却没看见东方夫妇的身影。他心里一沉,又在院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墙角的柴堆后面,看见了倒在雪地里的两人,身上都带着刀伤,早已没了气息。
杨父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少年说,只觉得这大年初一的夜冷得让人骨头都疼。
杨父把东方夫妇的事说出口时,少年正坐在杨家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柄短刀。刀刃上的血渍已经被擦干净,却依旧泛着冷光。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杨母端来的粥放在桌上,凉透了也没动一口。杨莲亭拉着他的手,小奶音里满是担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不舒服?我把我的蜜饯给你吃好不好?”他晃了晃少年的胳膊,却没得到一点回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盯着地面,眼神空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突然传来粗嘎的骂声。杨父出去看时,见个络腮胡汉子站在雪地里,腰间挎着柄锈迹斑斑的刀,嗓门大得震得窗纸发颤,“他娘的!还是来晚了一步!那帮狗娘养的,居然真敢下死手!”
汉子是童百熊,是东方夫妇早年认识的朋友。他进了东方家的院子,看着地上的血迹,红了眼睛,没再多说,找了块木板,又去后山砍了两棵树,连夜给东方夫妇做了两口薄棺。下葬那天,他把坟立在后山的梅林里,梅枝上的雪还没化,落在新坟上,白得刺眼。
杨莲亭偷偷跟在后面,躲在一棵梅树后。他看见少年跪在坟前,背脊挺得笔直,算起来,从日出跪到快日落也没见他动一下。童百熊走到在旁边,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跟我走吧,留在这里,迟早还会出事。”
少年终于动了动,慢慢站起来,膝盖处的裤子已经被雪浸得湿透,依旧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童百熊套了辆马车,要带少年走。杨莲亭听见马车轱辘声,从屋里冲出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村口追。雪地里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生疼,却还是爬起来接着跑,嘴里喊着“哥哥”,声音都哭哑了。
直到跑出村口,他才追上那辆疾驰的马车,伸手抓住了车辕。马车停了下来,少年掀起车帘,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满是红血丝。他跳下马车,低头看着浑身是雪、哭得喘不上气的杨莲亭,沉默了片刻,忽然蹲下来。
少年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块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东方”二字,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一看就带了很多年。他把玉佩塞进杨莲亭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拿着。”少年的声音很哑,比寒风还涩,“好好留着,别弄丢了。”
杨莲亭攥着玉佩,眼泪掉在上面,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他还想说什么,想说“你说过要教我学剑的”,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童百熊在马车上喊了一声,少年站起身,最后看了杨莲亭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杨莲亭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发空。少年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马车又动了起来,轱辘压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渐渐往远处去。杨莲亭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块温热的玉佩,看着马车变成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卷着雪花吹过来,落在他脸上,冷得像刀割,可他却没觉得疼,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呆呆站了许久,直到杨母跑过来,把他裹进怀里,他才终于忍不住,趴在杨母肩上,放声大哭起来,手里的玉佩却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