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茶已经凉了。
顾家老宅二楼的书房,叶晚晴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飞机落地是第二天,她在酒店躺了一整天——不是倒时差,是左眼里的重影突然加重,枕头上落了点鼻血,她不敢让顾家的人看见。
不是那种凉透了的凉——杯子端起来还能感觉到一点温吞,但已经不够热了。叶晚晴盯着杯沿上那道细小的茶渍,心想这杯子大概是老爷子常用的那只,杯口内侧有一圈洗不掉的黄褐色痕迹。
她不是故意走神。只是左边视野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又浮上来了,像有人在她眼球上贴了层浸水的宣纸。
“你在听吗?”
老爷子的声音不冷不热。
“在听。”叶晚晴把视线从茶杯上移开,“三件。清单上最后三件下落不明的。”
“能找到吗?”
“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1987年的捐赠清单她见过一部分,顾言深之前给过她复印件,但那些记录不全——有些条目只剩编号,连器物名称都模糊了。三十多年前的东西,经手人死的死退的退,现在要一件件找回来,跟大海捞针差不太多。
书房里站着的另一个人出了声。
“老爷子,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叶晚晴偏头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衬衫袖口的磨损痕迹。顾崇明的外甥,好像是叫顾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只记得之前查过的资料里提过这个人——在顾家管着西北片的拍卖业务,跟顾崇明走得近。
“你说。”叶晚晴说。
“你之前鉴定那几件东西,”他顿了顿,措辞像是在斟酌,但语气不怎么客气,“多少沾点运气成分。系统这东西嘛,谁也不知道哪天就——”
“顾则明。”老爷子叫了他的名字。
顾则明闭上嘴,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叶晚晴没接茬。她右边头皮一阵发麻,从头顶往两边扩散,像静电沿着头发丝爬,一种闷闷的搏动,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她颅骨内侧。从昨晚开始的。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上没血,她松了口气,但视觉重影比昨天更密了——看灯的时候有两条影子叠在一起,错开大概半指宽。
“我不靠系统,”她说,“我学的是传统鉴定。”
顾则明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叶晚晴读得懂。那种“随你怎么说”的表情,她在拍卖行见过太多次。
老爷子把茶杯搁回桌面。
“第一件在哪儿,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找?”
叶晚晴眨了下眼。眨眼的动作让她的左眼有一瞬间的湿润,视野短暂清晰了一丁点。
“清单上有一件元代青花缠枝牡丹纹罐,1987年入藏的时候登记的是‘暂存省博库房编号B-214’。我问过省博的退休库房管理员,他说1992年盘点的时候那件就在库里不见了。没报案,没记录,内部压下来的。”
“你怎么查到的?”
“不是查到的,”叶晚晴说,“是顾言深之前给的资料里有这段。清单复印件第三页,注释栏用铅笔标的。”
她没说的是,那条注释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她当时以为是“B-24”而不是“B-214”。后来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罐子,你从哪里开始找?”
叶晚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城郊有个古玩店,老板姓马。1992年省博库房盘点前,他是最后一个借调去帮忙的编外人员。”
“你怎么知道——”
“不是系统告诉我的。”叶晚晴打断他,然后意识到自己打断的是顾家老爷子,补了句,“抱歉。我去查的。省博人事档案没记录,但当时的库房门禁登记本还有存根。借调申请单上的签名是他。”
顾则明又出声了:“二十多年前的借调人员,你确定他还在开古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