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的眼睛亮了。
那是顾湘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目光像刀”。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审视,是估价,是一个人对一件物品的判断。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但她没有后退。她知道自己退了,就更危险。
“这女人是谁?”校尉下了马,靴子砸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济世堂走过来。
华佗横跨一步,挡在门槛正中。
他比校尉高出半个头,但瘦了整整两圈。校尉的肩膀有他两个宽,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棵竹子拦在一堵墙前面。
“让开。”校尉伸出手,推了华佗一把。
华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让。他重新站直,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把刚才被推开的距离又补了回来。
校尉的脸色沉下来,刀疤变成了紫红色。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像是某种警告。他把刀刃贴上华佗的脖子,没有用力,但那条细细的铁已经挨上了皮肤,再进一分就要见血。
“我说让开,”校尉一字一顿,“你是不是以为你名气大,我就不敢动你?”
华佗垂眼看了看脖子上的刀,然后抬眼,直视校尉。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味药的药性——冷静,客观,准确。
“这间屋子里,”他说,语速依然很慢,“有十七个病人。其中三个是孩子,一个快要死了。你可以杀我,也可以抢东西。但我告诉你,你杀了我,这十七个人里有七个会死在我前面。他们的命,你背着。”
校尉的眼角抽了一下。
顾湘站在华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华佗不能死。不管历史怎么改变,华佗都不能死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可她能做什么?冲上去?她一个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只会多一个人质。喊救命?整个村子都被溃兵控制了,谁来救?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候,空气被撕裂了。
那声音顾湘只在后世的影视剧里听过——弓弦震颤,箭矢破空,尖锐得像哨子。一支羽箭从村口的方向呼啸而来,正中校尉的右肩,贯穿了他的锁子甲,箭头从肩胛骨的位置穿出,血珠飞溅。
校尉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惨叫,刀脱手落地,整个人往后仰倒。几个骑兵惊慌失措地拉缰绳,马匹嘶鸣着打转。
村口涌进来一队人马,比溃兵多两倍,盔甲整齐,旗帜鲜明。领头的是一个穿铁甲的年轻将军,骑一匹黑马,手里还握着弓,弓弦仍在震颤。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弓弩手,弩机上弦,箭尖齐刷刷地指着溃兵的方向。
“陈登在此,谁敢作乱!”
年轻将军的声音洪亮得像铜钟,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溃兵们像被浇了冷水的蚂蚁,瞬间乱了阵脚。几个还想拔刀抵抗的,看到弓弩手的数量,手就软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剩下的骑兵丢下校尉,四散奔逃,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村外的暮色里。
陈登策马上前,在济世堂门口勒住马,翻身而下。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校尉——那人的肩膀还在冒血,疼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陈登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华佗面前。
“华先生受惊了。”陈登拱手,姿态恭敬但不卑怯。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英气,说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抬起,是那种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
华佗还礼,动作不紧不慢。他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变:“多谢将军。”
顾湘站在华佗身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把心跳压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陈登身上——职业习惯,或者说,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在面对任何活物时的本能反应。
她注意到陈登的脖子。
颌下,大约在胸锁乳突肌前缘的位置,有一处轻微的隆起,左右不对称。不是特别明显,如果不是她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位置、那种质地——淋巴结肿大的可能性极高。再加上陈登的面色:黄中带灰,不是晒出来的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萎黄。他的体型也偏瘦,但不是那种精干的瘦,是那种吃再多也不长肉的瘦。
顾湘在心里默默打了一个标记。
陈登吩咐手下把受伤的校尉捆了,又留下一小队兵士在村口设卡,防止溃兵卷土重来。然后让人从马背上卸下十石粮食,堆在济世堂门口。
“军中粮也不多,”陈登说,“但这些该给先生。先生救过的人,比我杀过的敌还多。”
华佗没有推辞,只是让阿香和几个村民把粮食抬进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