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万世极乐教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底了。
天边最后一缕光被暗紫色的云吞没,莲花池里的灯笼亮了,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漂浮的眼睛。你从轿车上下来,踩着石板路走进大门,穿过回廊,木屐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童磨在廊下等着你。
他穿着教主服装,绣着暗纹,白橡色的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他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但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看得出他神情不对。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彩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沉,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表面还在笑,底下已经有了暗涌。
“夫人,回来啦。”他的声音还是甜滋滋的,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你走近。
“怎么了?”你在廊前站定,脱了木屐,赤脚踩上地板。
童磨弯下腰,凑近你的耳边。他的呼吸很凉,拂过你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无惨大人要召开上弦会议了。夫人,这回你得来。虽然你是老板娘,之前经常缺勤……但这次不一样了。”
你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你。
你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你毕业了,你不再是那个可以在上弦会议上低着头写作业、看言情小说的女学生了。你是鬼杀队即将招募的新队员,是潜入敌营的探子,是无惨安插在鬼杀队心脏处的一根刺。上弦会议,你得去。
“我知道了。”你点了点头。
童磨笑了,伸出手。你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冰凉修长,扣住你的手指,十指相缠。他拉着你走过回廊,走过莲花池,走过那间你们曾经的新房。他的脚步很快,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童磨,你慢点。”
“来不及了,夫人。无惨大人最讨厌等人。”
你们来到万世极乐教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那是童磨的静室,平时谁也不让进,连你也很少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片碎了的银箔。童磨拉着你在房间中央站定,松开你的手,退后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不是在看着天花板,是在听。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耳朵在动,像一只警觉的狐狸。你也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有听见。然后你听见了,三味线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的,又像从天空落下的。
一声,“叮”。
脚下的榻榻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是平缓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往下放的坠落。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木头和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你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童磨的袖子,又抓到了他的手。他也抓住了你,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凉,你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你跌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从上往下看,由无数个日式木质走廊和房间上下重叠、交错穿插组成的巨大空间,像一座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的立体迷宫。灯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来,昏黄的,暧昧的,照在那些榉木地板和纸门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你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不知道那些走廊通向哪里,那些房间里面住着谁。
你在黄泉国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黄泉国是平的,只有天空和大地,彼岸花和三途川。你在高天原也没有见过,高天原是敞亮的,有阳光有云,有樱花树和古老的宅邸。
无限城是活的。它像一个倒悬在虚空中的巨大蜂巢,每一间房,每一条走廊,都随着鸣女的三味线声律动,时而上升,时而下沉,时而旋转,时而折叠。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结构,它只听从它主人的意愿。
你掉落在无限城中央的大平台。
这个平台在你见过的所有无限城空间里是最大的,像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广场。
地板是深色的榉木,光可鉴人,映着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悬在空中的纸灯笼。平台四周没有栏杆,边缘之外是无尽的虚空,偶尔有纸门在虚空中缓缓飘过,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平台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几案,黑色的漆面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上面什么都没有。几案后面是无惨的位置,两侧是上弦们的位置,按顺序排列,黑死牟在左边第一个,童磨在右边第一个,往下以此类推。
你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撞到了硬邦邦的地板。不是摔的,是童磨压的。他从上面掉下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你身上。你的后背撞在榉木地板上,疼得你倒吸一口凉气。
童磨压在你身上,白橡色的头发散落在你的脸侧,他的脸离你很近,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忽闪忽现。
“哎呀,夫人。你也太好了,还怕我摔疼了,在我下面垫着我。”他的语气甜丝丝的,带着那种欠揍的、让人想掐死他的笑意。他没有急着起来,甚至还在你身上趴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摔伤。你没有摔伤,你被他压得快要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