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你躺在柔软的寝具里,翻来覆去。被子被你掀开又盖上,枕头被你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莲花池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你的思绪往远处飘。
你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木纹在黑暗中像一张模糊的脸,不知道是谁的脸。也许是今天那两个队员的脸,也许是昨天课堂上教授的,也许是更久以前、你都快记不清了的人的脸。
脑海里面闪过一部部言情小说,那些你和同学上课时偷看的、被教授没收了一本又一本的言情小说。
你的教授是个很严厉的外国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上课的时候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谁在底下做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见。粉笔头扔得很准,你亲眼见过她隔着好几排座位,一颗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一个正在看小说的女同学额头上。那女同学抬起头,教授说“Pageturner”,全班都笑了。
你的小说也被没收了好多本。当时的印刷品不便宜,但你财大气粗,没收了一本就又带一本。你的抽屉里永远有备用的,像你的剑术一样,永远有后手。
教授后来大概也懒得没收了,看了你一眼,摇了摇头,继续讲课。你不知道那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这孩子没救了”,还是“这孩子家里真有钱”。
直到昨天,毕业离校的前一天,那名看起来很刻薄的外国老太太,把你的小说全还给你了。
她把你叫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叠书,用绳子捆好的,整整齐齐。你愣了一下,你没想到她还留着。她看着你,眼神不再是课堂上那种鹰一样的锐利,是那种很柔和的、像祖母看孙女的眼神。她说“Youareagoodstudent。Averygoodstudent。Notbecauseofthegrades。Becauseyouarekind。”你站在那里捧着那叠书,说“Thankyou,professor。”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你想起你的人类母亲,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孩子,杀了人,骗了人,偷了尸体喂鬼。但在教授眼里,你是一个很好很乖的学生。也许她是对的,在她的课堂上,你确实是一个很好很乖的学生。
至于课堂之外的事,她不需要知道。
你越想越乱。
书还压在你的行李箱底层,你还没有拆开那根绳子。你知道里面有哪些书,你记得每一本的封面,记得每一本的内容,记得那些让你和同学们在上课时憋笑憋得脸红的情节。
你看过的大部分小说里,女主角永远是正义的。即便是爱上了反派阵营的男主角,也要坚定地大义灭亲,再殉情。女主角的眼泪滴在男主角冰冷的脸上,然后拔剑自刎,倒在男主角身边。读者哭得稀里哗啦,说“这才是爱情”。
当然也有不少头铁的作者,非要写和男主角同流合污的女主角。这些作者大部分都被愤怒的读者寄了刀片。读者说“三观不正”“教坏小孩子”“作者你是不是三观有问题”。那些作者后来有的改了,有的不写了,有的换了笔名重新开始。你知道这些,因为你也是那些读者之一。你看到女主角和男主角一起做坏事的时候,心里也会不舒服。
那时候你还没有做那些事。
你彻底睡不着了。
殉什么情呀?当初你死了,也没见无惨去殉情呀。你死的时候,无惨在外地赴任,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无惨站在坟前,听说了你中毒而死的消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了,继续做他的事,继续医闹,继续找蓝色彼岸花,继续做他的鬼王。无惨没有殉情,他爱惜自己的生命,他还在满世界找蓝色彼岸花。
你以为你死了以后他会消沉,会悲痛欲绝,会不想活了。他没有,他活得很好。这样一想,自己对他隐瞒曾经是黄泉国神祇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他也有事瞒着你,比如他当初娶你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他已经娶过四任妻子,都被他气死了,你们扯平了。
反之,无惨要是也死了,你可能会悲痛欲绝,但是也不会绝——为什么,因为你不会殉情。你会活着,继续做你的事,继续做你的黄泉国神祇。你会想他,会梦见他,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以为他还在身边。
你会难过很久,但你会活着。因为活着才能记住他,死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你从被窝里坐起来,披上衣服,摸到床边的灯笼。点燃了,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晕开,照亮了你的脸。你推开门,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晚风很凉,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动你散落的头发。你拎着灯笼沿着回廊走,走过莲花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莲花灯还在亮着,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
你走过桥廊,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走过那些迷宫一样的回廊,那些白天走过、晚上也走过、但还是会迷路的回廊。你知道童磨住在哪里。他住在你们曾经的婚房,就是大家喊着“送入洞房”的那个房间,离你现在的寝室有一段距离。
你很少去那里,那是你们的婚房,假的那种。婚礼那天你们在里面坐了很久,隔着被子三八线,大眼瞪小眼。你说“你睡床尾,我睡床头”,他说“好”。
后来你们再也没有在那间房里睡过。
一路上,池中莲花的幽香一阵一阵地飘来。你打着灯笼,橘黄色的光在脚下铺开一小片,像一朵会移动的莲花。你摸到了童磨的房间。
纸门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没有睡——他不需要睡眠。
无惨也不需要,但无惨会陪着你睡,等你睡熟了再出去。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书房,也许是在庭院里站着,也许是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做你不知道的事。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说过。童磨不需要睡眠,他整夜整夜地醒着,在黑暗里坐着,或者站着,或者走来走去。
有时候他在赏月,有时候他在赏花,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吃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被他吃掉的人,也许什么也没想。你推开纸门。
童磨背对着你。他跪坐在壁龛前,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檀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