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厨房里飘着味增汤的香气。
你站在严胜旁边给他打下手,他在切豆腐,刀工很好,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你已经把海带洗好了,正在撕成小片。窗外的夏威夷夜色很深,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船灯像漂浮的星星。
厨房的灯照在严胜的侧脸上,照在那对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的月亮耳饰上。明天中午你们就要回去了,离开夏威夷了。
这段时间你们过得很开心。
虽然童磨那个不速之客短暂地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但他的火烈鸟游泳圈给你们带来了很多欢乐,他的鬼故事让你们挤在沙发上睡不着觉,他的视频电话让你们在凌晨被从床上拽起来。他走了以后你们还念叨了他好几次,虽然每次念叨完都会加一句“不过他不在也挺好的”。
你们确实很开心,三个人在一万公里外的海岛上不是旅游,是生活。早起骑车去农贸市场买菜,在沙滩上打排球把球打飞,套着粉红色的火烈鸟在海里漂,发烧了有药吃,饿了有人做饭,困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会有人给盖毯子。
这就是生活,你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明天就要结束了。
严胜把切好的豆腐推入锅中,用勺子轻轻搅动,豆腐块在汤中翻滚着,海带慢慢舒展开来。他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你,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亮。
“老师。”他叫了你一声。
严胜不说话了,你等着。他缓缓开口:“你和无惨大人,为什么不要个孩子啊?”
你家小孩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了。但你不是普通人,你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听过。你把手里的海带放下擦了擦手,直白地回答:“养孩子太不容易了,而且其实我和无惨不喜欢小孩。”
严胜点了点头,你的回答很正常,他想,无惨大人那个脾气确实不像喜欢小孩的样子,你也从来不是那种看到婴儿就走不动路的类型。
你接着说:“我们两个已经有你了,不需要再要一个小孩了。”
严胜正靠在料理台上,琥珀色的眼睛还看着你动作停了。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脸红了,他的脖子也红了,他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
你看着他肉眼可见地变红,忍住笑,加了一句:“你从十岁开始就是我们的小孩了。十岁到十五岁,五年。后来你变成黑死牟,几百年,你还是我们的小孩。现在你是留学生严胜,还是我们的小孩。不需要再要一个了,养一个就够了。”
严胜转过身去打开锅盖搅动汤。他的动作很慢,搅了好几下都没有停下来,勺子碰着锅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的耳朵还是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挂在耳垂上那对月亮旁边。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低很稳,但他端着锅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小孩。”
你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想起十岁时的他站在你面前红着耳朵说“我要娶老师”;十五岁时的他坐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弹《阳关三叠》,说他不想娶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孩;二十几岁的他跪在无惨面前,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你,说“夫人”;几百岁的他站在黄泉国的廊下,接过你递来的月亮耳饰,戴上以后再也没有摘下来。三十岁是小孩,一百岁也是小孩,几百岁一千岁都是小孩。
在你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一言不发转身回道场继续练剑的孩子。
你从他身后伸出手把锅盖从他手里拿过来,盖回锅上。“不是小孩了,二十多岁的男人了,跟生病的时候要吃爆米花跟被拍手了会缩回去跟被说‘你是我们的小孩’会脸红耳朵会红有什么关系?”严胜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你们。他大概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了,三个人的行李都收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客厅里。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走开,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的一切。
严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无惨看着严胜红透了的耳朵,说了一句:“他刚来的时候,比现在小。”严胜当然知道是在继国家,十岁,这么高,比现在小,比现在更会脸红,比现在更不会藏事情,比现在更像一个小孩。他顿了一下,“现在也不大。”
严胜抬起头看着无惨,他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算补刀。无惨面无表情,严胜看了片刻低下头。“汤好了,吃饭吧。”
你们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