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郊区回城的路上,你一直在想那条链接。
他们看到了吗?无惨看到自己是第一名的时候,那双梅红色的眼睛会不会眨一下?严胜看到自己是第二名的时候,那对月亮耳饰会不会在他脸侧轻轻晃一下?
你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高速公路,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校花。还算不上校花,是校花前二十。
你纠正了自己。校花前二十,在郊区修了一整天的设备,头发上沾着机油,衣服上沾着灰,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黑色污渍。你在服务区的洗手间照过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你差点没认出来。你以为校花前二十至少应该在校园里被风吹起裙摆,而不是在郊区被机器喷一脸灰。
快到家的时候,你在楼下的便利店停了一下。你买了一袋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两袋。三袋牛奶,你一个人喝不完,但你想给他们带。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的镜子又让你看了一眼自己。你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擦了擦脸上的灰。灰没擦干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更明显的痕迹。你放弃了,等会儿让他们笑吧。你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那一声,是你听了几百遍的声音。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你换了鞋,把牛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客厅。无惨坐在沙发上看书,鸦色卷发散着,没有扎成小辫。他听见你的脚步声,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在看你脸上的灰、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卫衣和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
“回来了。”他说。声音与往常无异。
严胜从厨房探出头来,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还有一个菜,很快就好。”眼睛从你脸上扫过,他的表情也是毫无波澜,但你的目光敏锐,你注意到他握锅铲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炒菜去了。炒菜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油花滋啦滋啦的,锅铲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严胜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而从容。
你放下牛奶,走进洗手间洗了手洗了脸。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洗掉了,头发还是乱的。你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无惨已经不在沙发了。他站在餐桌旁正在摆碗筷。三副碗筷,三个碟子,三双筷子,三只杯子。他摆碗筷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每一件都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你看着那三副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觉得这个男人如果不当医生,可以去当餐厅的服务员,一定是那种米其林餐厅的,摆盘最讲究的那种。
严胜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盘你叫不出名字但闻起来很香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也盛好了。
无惨也在吃,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你忽然想起那条链接。你想问他们看了没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没问。
饭吃到一半,无惨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他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餐桌中央。屏幕上是你发的那条链接。他看过了,点开了,不止点开了,他还看完了。
你的心脏跳了一下。
“第一。”无惨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你的表情,梅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期待。你把手机推回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丝得意的笑意。
你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见了,恭喜无惨大人。”你说,“校草第一名。”
无惨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推过来。屏幕上是他和严胜的照片,是两张照片并排。无惨第一,严胜第二。他的手指并排照片上停了一下。你明白了,你的邪恶小黑猫在问你,你觉得谁好看。
你看了看左侧那张,无惨的,黑色的风衣在阳光下微微飘动,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是刻出来的。你又看了看右侧那张,严胜的,浅蓝色的衬衫被图书馆的光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笔记本,那对月亮在他耳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你看了很久,抬起头发现无惨在看着你。他的表情是那种冷淡的、不在意的、好像根本不关心答案的样子,但他的筷子悬在碗上方,很久没有落下。严胜也在看着你,他的表情是不问世事,淡泊名利的,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
你没有回答,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说“菜凉了”。
严胜放下碗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点开链接,把校花榜一直往下翻到第十八名。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往你的方向推了推,推到正好你可以看清屏幕。屏幕上是你的照片,蹲在实验室的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写着“生无可恋”。严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执拗地看着你。
“老师,排名第十八。”
“我知道。”你说。
“很厉害。”严胜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安慰和讨好的意思,他是真的觉得全校第十八名很厉害。
“你没有时间打扮。所以这个排名,已经很厉害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一脚,“你说我没有时间打扮,意思是我打扮了能更前面?”
严胜被踢了一脚,筷子没拿稳,一块红烧肉掉回了碗里。他没有辩解低下头继续吃饭。你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几百年来一直没有变,不会说谎,不会圆场,不会在说错话的时候补救。
无惨在旁边听完了你们的对话,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笨。”他说了一个字。
吃完晚饭,严胜在洗碗,无惨在书房不知道在查什么资料,你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把那条链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校草榜第一名无惨,第二名严胜。校花榜第十八名是你。你看着那张自己蹲在地上修设备的照片,忽然觉得这张照片也没有那么难看。你在修设备,在做事,在解决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