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声响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听见的不是铃声,是天堂的号角。
你把笔放下,试卷被助教收走,你看着那个穿着卫衣的、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助教抱着那叠卷子走出教室,觉得他抱走的不是你答了两个小时的题,是你这半个月来所有的黑眼圈、咖啡因、和半夜对着笔记骂自己“为什么要申这个学校”的崩溃。你趴在桌上不想动,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听见周围的同学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脚步声、拉链声、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有人在说“终于结束了”,有人在说“晚上去喝酒”,有人在说“我再也不要考试了”。你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你心坎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刺眼。你在里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天这么亮,风这么暖,树这么绿。你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看见无惨已经站在前面的花坛边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考试用品。他站在那里,梅红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钟楼,表情是空的,被考试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具好看的、站着的、还在呼吸的躯壳。
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无惨没有转头看你,但他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你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从半个月前开始他的手指一直是凉的,是因为咖啡代替了正餐,焦虑代替了睡眠,凉的手指代替了暖的。你握紧了他的手,和他一起等严胜。
严胜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他是数学系,考场在另一栋楼。
他走出来的样子让你想起几百年前他刚从道场练完剑的样子,疲惫,但脊背挺直;脚步沉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你知道他很累,你看见他耳垂上的月亮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的眼睛在走出楼门的那一刻眯了一下,也是在适应阳光。
他看见了你们,朝你们走过来。他在你们面前站定,像一棵终于停止了摇摆的树,扎根在这片被期末周摧残过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你们三个人站在花坛边,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着你们,风从教学楼的间隙吹过来,带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气。
是你先伸出手臂的。你张开手臂,左边揽住了无惨的腰,右边揽住了严胜的腰,把他们往自己身边拉。无惨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手臂绕过你的肩膀,落在你另一侧的肩膀上。严胜的身体也僵了一瞬,他的手臂抬起来,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你的肩膀上。你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在期末周结束后的阳光里,在二十一世纪的异国校园中,像三个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士兵,在硝烟散去的时刻相拥。
你们抱了很久,久到那只总是在图书馆门口晒太阳的橘猫都醒过来看了你们一眼。你才松开手。无惨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被你的头发蹭乱的风衣领子。严胜也松开了手,低下头,将耳垂上的月亮轻轻拨正。你们三个人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三个加起来活了几千多岁的人,在教学楼前差点抱头痛哭,。为了掩饰这份从战场上下来的狼狈和劫后余生的相拥带来的不好意思,你开始抱怨。你把矛头指向了你觉得最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无惨,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三个申常青藤?”
无惨挑眉,神色松动。他沉默了片刻,带着微弱的心虚:“因为排名高。”
“排名高?就因为排名高?”你不可思议的接连反问。
“还因为,”无惨顿了一下,梅红色的眼睛看向远处的钟楼,笃定地说“我觉得我们能行。”
你和严胜哑口无言。无惨说的“你们能行”时,语气认真坚定。他真的觉得你们能行,所以申了常青藤,医学系、机械系、数学系。
他没有想过你们是不是来留学度假的,没有想过“常青藤”和“度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个笑话。他只知道你们能行,就把你们带来了这里,让你们在期末周里渡了一场比无限城大战还艰难的劫。你说不过无惨,他永远强词夺理,虽然行得很狼狈,很痛苦,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但确实行了,期末考完了,卷子交了,人还活着,还能站在阳光里抱怨。
严胜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了。“来都来了。”这是常有的自我安慰。你和无惨同时转头看他。
严胜看着你们,神采奕奕。“一定要拿个学位回去。”他的语气平静,这是他几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倔强和认真。他做任何事都认真,练剑认真,做饭认真,做笔记认真,考试认真。现在他要认真拿学位了。你看着他那双较真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忽然觉得常青藤也没什么。不就是再熬十几个期末周吗,不就是再喝无数杯咖啡吗,不就是再在考试结束后抱头痛哭。
来都来了,拿个学位再走。
无惨看着严胜,梅红色的眼眸出现了为数不多的认可。“对,一定要拿个学位。”
你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医学系,一个数学系,一个要当医生,一个要当数学家,不,他们只是要拿学位,至于拿了学位之后要做什么,你们还没有讨论过。但此刻,站在期末周结束后的余晖里,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医生也好,数学家也好,或者什么都不做,在家做饭、买菜、等你回来。都可以。
严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应该是看附近有什么餐厅。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邀请地问“新开的烤肉店,去不去?我没力气做饭了。”
“去!”你和无惨异口同声。你的声音比他高一些,比他多一些迫不及待的雀跃。
严胜看着你们,忍俊不禁,被你们那个异口同声的“去”逗笑的。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他查了那家店的位置,不远,走路就能到。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他也没有力气做饭了,但他有力气走向烤肉店,有力气在期末周结束后的这个午后,带着他的老师和主公,去吃一顿不需要自己动手做的饭。他的手比刚才暖一些了,在阳光下走了一段路,从教学楼走到这里,他的手指开始回暖了。
走在异国的人行道上,经过了刚下课的教学楼,经过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庆祝的学生,经过了那棵你每次经过都会想停下来看看的银杏树。你们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是流动的,是活的,是带着期末周结束后的轻松和烤肉店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的。
烤肉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你们到的时候还早,店里只有一两桌客人,你们被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你们坐下来,三人的菜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别人先点。最后还是严胜先拿起了菜单,他翻了几页,点了好几种肉,还有蔬菜拼盘和主食。
他点菜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一样,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你看着他点菜,忽然觉得这个严胜真的很适合过日子。肉端上来了,满满一桌子,炭火在烤炉里烧得通红,肉片放上去发出滋啦的声响,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烟。
严胜负责烤肉,他拿着夹子,翻面的时机恰到好处。烤好的肉他先夹到你碗里,再夹到无惨碗里,然后才给自己。你吃了一口,很烫,但很好吃。是期末周结束后的第一口热饭,是渡劫成功后的第一口人间烟火。
无惨也吃了一口,他嚼着肉的时候,脸上带着细微的满足。严胜继续烤着下一轮肉,夹子在他手里像一把精巧的、用来对付食物的刀。
你举起饮料杯——无糖乌龙茶,三个人都喝这个。严胜看着你举起的杯子,放下了手里的夹子,端起了自己的乌龙茶。无惨看着你们,也端起了杯子。你们的杯子碰到了一起,清脆的声响在烤肉店的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严胜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烤炉上的肉。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炭火的红光在跳动。“下学期,”他开口了,带着少见的调侃,“还这么拼命复习吗?”
无惨看着烤炉上的肉,然后夹起一块烤好的牛舌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梅红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小巷子里有阳光,有风,有一只猫正蹲在对面的屋檐下舔爪子。“当然,我们不仅要过,还要拿奖学金。”无惨毫无惧色地夸下海口,先前被期末周折磨的狼狈样子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无惨看着窗外那只猫。“来都来了,总不能混日子吧。”无惨幽幽地为刚才的话找补。你忍俊不禁,然后是严胜,他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烤炉上升起的白烟上,落在你们三个人的杯沿上,落在严胜耳垂上的那对月亮上。
你们在期末周结束后的这一天,在烤肉店的靠窗位子,在炭火和白烟和乌龙茶的香气中,像三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