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殿的檐角垂着未干的露,你轻叹一口气,终于卸下重重伪装,愧疚不己地道“缘一,给他们点时间,好不好?”
缘一失魂落魄地望着远处的三途川御殿,他知道兄长大人和无惨先生此刻正在宫内,故意避着他。
你沉思片刻,抬眸,对缘一郑重承诺道“缘一,你暂且先回高天原。等我们完成一百年的三途川引渡劳役,便可以返回人间生活了。到时候,你再来找我们玩,好不好?我保证,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欢迎你的。”
缘一淡然地望着你和童磨,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手向你们告别,“老师,童磨先生,来日再见了。”说罢,缘一转身走向了黄泉比良坂。童磨难得地收起他玩世不恭的笑容,你们两相视无言。缘一把你的话牢记心中,此后一百余年,他再也没有要求过来黄泉国探亲。
你们在黄泉国的生活很平淡,你,无惨、严胜、童磨负责三途川的亡魂引渡。猗窝座成了阎魔厅的侍卫,玉壶和半天狗负责黄泉国各个神祇宫殿的维修装潢,妓夫太郎和堕姬进入文秘部门处理文件,鸣女则去了典乐司,哪里有很多她的同行。你看着他们各自去往不同的部门,想到“曾经的上弦如今在黄泉国做这些事,不知道他们自己怎么想”。
当然,你们都没有俸禄,因为你们是来赎罪的,待一百年周期已结束,无惨及其下属们就可以洗去周身罪孽,剥离鬼格,回到人间重新生活。
但是无惨偶尔对你们四人的工作排班很不满意,以前在无限城,他是老板,黑死牟和童磨都是他的下属,看见他需要毕恭毕敬地行礼。
现在呢,他居然和以前最看不顺眼的童磨成了同事,无惨明明和你要求了,不想和童磨一起去上班。可是你颇为无奈地说“惨惨子,值班表不能再调了,你之前把和童磨一块值的班都推给严胜了,你再不去上班,就要算旷班了。再这样下去,你就要被调到地狱去了。”
无惨的脸被憋红了,他知道宵照你不是故意给他使绊子,让你们去三途川引渡已是伊邪那美大人法外开恩了,所以无惨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被迫和童磨一起上班。
三途川的河水向来无波,是一潭沉滞万古的死水。冥雾的水向来无波,吞尽天光,两岸不见草木,只有漫无边际的灰青。一叶乌木扁舟静泊水面,船身暗沉如浸血寒玉,此船不渡生人,只渡亡魂。
鬼舞辻无惨静立船头,童磨则在船尾一边卖力地拨动着手里的长篙一边百无聊赖地无惨搭话。童磨的甜言蜜语,无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你们来黄泉国已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你的母亲,黄泉主伊邪那美大人;你的姐姐,高天原天照大神;你的哥哥,月之食原月读命,至今未给三途川御殿送来拜帖,伊邪那美大人也从未召见过自己。
无惨知道,天照大神和月读命对自己没有恶意,不然当初也不会违抗母命去救自己和严胜,但是她们也未必对自己这个妹夫满意。
想到这里,无惨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鬼舞辻无惨配得上任何人,任何神,包括你,三途川大神,宵照。无惨逻辑自洽,从不内耗,况且无惨自认为对你挺好的,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哎呀,这位小姐,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呢?”童磨令人厌烦的声音从船尾飘过来,飘进无惨的耳畔,该死,又要上班了,无惨敷衍地转过头,眼见,童磨他笑意吟吟地牵着一位莫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上船,贴心地叮嘱道“小姐,你坐稳了吗?我要开始划了喔!”无惨翻了个白眼,童磨这家伙永远这么巧言令色,会讨女孩子欢心。
那位年轻女孩看着童磨俊美若妖的面庞,忍不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向童磨解释自己的死因“我是得了绝症死的,爸爸妈妈什么药都给我用过了,我还是死了。”
“喔喔喔,实在是太可惜了,想必令尊和令堂一定会很心痛的。”童磨装出一幅无比惋惜的模样,无惨一眼就看出来了童磨这混蛋又在演戏了,所有上弦里就属他最爱骗女孩子了。
但是这个女孩真的很年轻,无惨不由得想到了你,你和自己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的,当时无惨的身体也不好需要每日服药,如果不是后来出了一些变故,自己和你应该就会成为一对白头偕老的普通夫妻。
女孩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无惨,她淡然笑道,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既定事实,善意开口了“两位先生是黄泉国的神祇吗?我小时候听神话故事,以为黄泉国只有凶神恶煞的罗刹鬼卒呢。”
童磨扬起手中的竹篙,模棱两可地高声应和道“这位小姐,你可以认为是。”其实站在这位女生面前的两位是黄泉国罗刹鬼卒还可怕一百倍的恶鬼,食人肉,喝人血,当然童磨才不会把真相告诉这个女孩。
他们聊着,船马上要靠岸了,女孩还向童磨打听地狱审判如何,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投入地狱。这时,一言不发的无惨却抢先童磨一步开口,“你不会去地狱的,普通人只是走个流程,就可以去投胎了。”
女孩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个气质矜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会开口安慰,虽然这个“安慰”及其生硬,甚至不耐烦。
童磨也有点吃惊,无惨大人平日自认为是究极生物,最瞧不起普通凡人了,今日居然会主动纡尊降贵和凡人说话,“无惨大人,您真是成长了,作为属下的我实在是太感动了。”童磨欣喜若狂地说罢,就要贴上无惨,无惨没言语反手把童磨推进了三途川河水里。
女孩笑着望向无惨和童磨,郑重告别“感谢二位神祇大人引渡我,再见!”岸边的鬼卒等候多时,向无惨和童磨微微欠身,引着女孩去了阎魔厅。
与此同时,三途川御殿内,严胜正端坐在亭下品茶,他的外貌早已恢复如初,可严胜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陷入了身份认知障碍,自己究竟是黑死牟还是继国严胜呢,现在的一切像魇梦制造的幻梦一样虚幻美好,不切实际。
严胜很早就和你认识了,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他还叫继国严胜。
她是继国家主为自己聘请的家庭剑术老师,犹记的那年盛夏铺满一整片明媚,花草在暖阳里肆意生长,皆是热烈又温柔的景致,可越是这般圆满的美好,越容易勾出心底隐秘情绪,彼时的严胜还在继国家的道场内挥汗如雨地练剑,严胜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士。
有女房引着新来的剑术老师来到了继国家的道场,据说是一位武家没落贵族小姐,严胜并不觉得一介年轻女流能教好自己这个学生。
竹帘轻动,一道纤影缓步走入,女子抬手掀开覆在头上的市女笠,乌发如瀑,衬得眼眸清润柔和,日光掠过她的眼尾,漾开浅浅光泽。严胜恍惚了,握剑的手蓦然一紧,胸腔内的心跳也乱了节拍,他感觉周边来往的人都透明了。
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朝他望去,嫣然一笑,直接撞进他心里,眼睫颤动好似振翅欲飞的蝶翼,梨涡浅浅陷出几分娇憨,眉间的温婉,揉碎了道场里凛冽的剑气。
当年少年严胜情窦初开,春心萌动,容易干一些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很冲动的傻事。就比如,那天下午,他刚练完木刀,满头大汗,气血上涌,你正站在他身旁指导他拿木刀的姿势,你握住严胜的手纠正手腕发力的角度,你的手掌温暖而又柔软,指尖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严胜抬起头,痴痴地凝视你认真的面庞,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老师,等我长大以后,我娶你。”
你迅速反应过来了,察觉到严胜的不对劲,怀疑他是太用功累糊涂了,刚想开口拒绝,另一道稚嫩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堪称石破天惊“我也想娶老师。”
是缘一,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了,难以言喻的尴尬从严胜的脊梁开始攀升到全身,最后的头顶炸开,他的告白就这么被缘一给毁了。
你哭笑不得地把手从严胜的手掌里抽出,不知道是先拒绝严胜还是应该先纠正一下缘一混乱的婚姻关系认知,最后,你打算一块说“首先,结婚只能两个人结婚,如果非要三人的话,其中一方需要当妾。”
缘一极其“机智”地抓住你话里的漏洞,自以为天衣无缝,既关照了兄长大人又关照了自己道“那我当妾好了,我们三个结婚吧。”
你无奈扶额纠正道“还是不行,老师我已婚,和一个卷毛,很帅但脾气不好的大哥哥结婚了。你们两个小屁孩以后别提这事了,给我好好练剑!”你给无惨美言了几句,随后收起往日里好脾气和慈爱,故意摆出一幅严厉的模样。
你后面还说了什么,严胜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那天凝望着你离去的背影,在哪里看了很久,直到缘一走上前拉住自己的手,叫“兄长大人,你怎么了?”严胜才回过神。
“严胜,我有东西给你,物归原主。”你身着暗红色,绣着彼岸花纹样的访问着从廊下,端着一盏茶壶和茶具朝严胜款款走来,打断了严胜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