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英一边给儿子穿衣服,一边说:“除非……徐太太知道——瞒不了她呀,我生孩子,坐月子,一直是她偷着照顾我。可她不会……”
张全义腾地站了起来:“会!八九不离十啦……你有徐家的电话吗?”
“有。”陈玉英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翻开,指给他看,又说:“你可别冒失!我不相信徐太太会整咱们……要问,还不如见面的时候我问问她呢。”
“不用问,你放心,我有办法……”张全义说着就拨电话。
说来也巧,接电话的是徐承宗:“喂,你找谁……你怎么不说话呀?”
张全义故意不说话。对方把电话挂断。他又拨一遍。电话里传来徐承宗暴躁的叫喊声:“你说话呀!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呀!”这声调儿与录音磁带咒骂金一趟的那个老年人的声音完全相同。
张全义气愤地挂上电话,也大声骂人了:“就是他!老杂毛,王八蛋,黑手就是他!”
此时,徐伯贤夫妇回家来,一进门就听见徐承宗在大声骂人:“活见鬼!臭丫挺的,又打电话又不说话,成心跟爷逗闷子玩儿呀!”
徐太太过来查看电话机:“是不是电话坏啦?”
徐承宗火气未消:“没坏!那小子大喘气我都听得见,装他姥姥的哑巴驴,成心他妈的不说话……”
一生气,徐承宗也不看电视了,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小单元去了。
徐伯贤问妻子:“那张《窦娥冤》的老唱片在哪儿?”
“好像就放在这屋里了……”徐太太到落地式组合音响旁边的书架上去翻腾,果然找出了一张老式唱片,交给丈夫,“就是这个。你要它干什么?”
徐伯贤不答话儿,在灯下仔细察看了片名、艺人的名字和灌制年月。错不了啦,便拿着唱片到小单元里来找老爷子核对。
徐承宗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现在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修理一只鸟笼子,见儿子来了,还挺高兴,因为这位总经理实在是很少过来。“坐吧!桌上有烟。”他打着招呼。
“爹,您忙着哪。”
“嗨,闷得慌呗!你不知道,老了,没事儿也得找点儿事儿干,要不就能闷死。”
“爹,我想跟您讨教点儿事儿……”
“什么讨教!跟爹也客套起来啦?坐下,咱爷儿俩聊聊。只要你这总经理有空儿,聊个通宵我都乐意奉陪。”徐承宗乐呵呵地摘掉老花镜,才看清儿子手里拿着那张老式唱片,笑容顿失。
“爹,这张唱片上,印着的人名儿翠花,就是我姑妈吧?”
“是你姑妈,问这干吗?”
“翠花姑妈,跟金一趟有什么关系吗?”
徐承宗的神经受过重大刺激,一听这话,顿时显得心烦意乱,咬牙切齿:“有仇!有冤!你打听这干什么?”
对这“仇”哇“冤”哪,徐伯贤刚在张全义屋里听过录音,现在也不再感到吃惊,而是心平气和地劝说:“老辈之间的过结儿,您从来不提,我也不愿意打听。可是,这一年里,您接二连三地整治人家金老先生,七十多岁的人啦,吓一回,病一场,这又何苦来呢?”
徐承宗越听越气:“什么整人家?你怎么敢说是我整他?还接二连三哪!”
对于父亲这种打马虎眼、不认帐的坏习气,徐伯贤是了解的。从前,也曾因为一些小事儿,老头子竟然瞪眼说瞎话,做儿子的只好不较真儿,给父亲留些面子。今天的事情不同了,徐伯贤十分看重再造金丹——要让它真正成为自己新建成的现代化制药厂的龙头产品,他心里早就有了个小九九,其中的关键之一就是要跟金家建立良好的关系,而父亲的这些小动作,恶作剧,直接干扰了他的事业——在事业上他徐伯贤是决不让步的!
“我在金一趟家里听见录音啦。”徐伯贤敲敲手中的老式唱片,“爹,这还假得了吗,还有您出口伤人的那段儿录音……”
“住口!”徐承宗恼羞成怒,跳起来,指着徐伯贤的鼻子,“你小子今天来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爹,我只想劝劝您。心胸放开阔一点儿。搞这种恶作剧,吓唬人,实在是小动作!多没意思。”
“混蛋!反了天啦,儿子教训老子来啦?”徐承宗跳着脚骂,踩扁了那个鸟笼子,“你给我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