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亏您扯得到一块儿?”金枝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徐伯贤说:“乱扯还真说不定出彩呢!赶明儿您要是上台唱歌,保不齐就给它来一身刀马旦的行头,一张口,嘿,流行曲,一抬腿儿,好嘛,‘太空步’!说不定就成了。怎么样,我说的,艺不压身,信不?”
金枝用双手拢住酒杯,冰块在那杯子里发出咔咔的轻响。杯壁的凉意传到手上,很舒服。她时而又把酒杯放回桌上,臂弯支在桌面,双掌贴着两腮,用那点凉意冰着发烫的双颊。
……
夜深人静,金枝被出租汽车送回了仁德胡同。她自己开了院门,当心地整理了一下怀里的鲜花,心情有如中天那一轮朗月。金枝的卧室在北房西侧的里屋,走进北房正厅,她发现东边的屋里还有灯光,忍不住跑过去。金一趟正坐在**做“八段锦”。
“爸爸,您还没睡?不是等我哪吧?”
“等你,等你我也得熬成个夜猫子了。”金一趟说。
“爸,您老说我,您就不同情我们当演员的辛苦。”金枝把手里的鲜花插到八仙桌上那只名贵的钧瓷花瓶里。
“哪儿来的花呀?”
“观众送的。您看好看吗?”
“行。”金一趟走过来,认认真真地把鲜花看了个够,最后目光移到了女儿的脸上,那神情也像在看一朵花。“枝儿,你还真算个角儿了。”
“您才知道啊,早就算个角儿了!”金枝粲然一笑,“告诉您,吓您一跳的事还在后边呢。”
金一趟耷拉下眼皮,坐到太师椅上,说:“别给我来什么歪的邪的啊,年岁大了,不经吓。”
金枝说:“爸,我可不跟您开玩笑。我得多蹚几条路子呢,我打算跟人家去学学唱歌,保不齐就当了个歌星吓吓您!”
“什么什么,歌星?就那个——扭搭扭搭,攥着话筒当白薯啃的行当?”金一趟皱起眉头,那神气就好像面前的女儿已经变成那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了。
说实在的,金一趟这一辈子,亲生的孩子三个,再加上抱来的张全义,要说最喜欢哪一个,恐怕还得说是金枝了。金枝的大哥早夭,甭提了。金秀是个好闺女,脾气好,维人,有股子忍劲儿,他也喜欢,可要说挑家兴业,那性子就嫌软了点儿。惟独金枝,他打小就看着是块材料。本以为金枝可以继承医道,谁承想,人家不喜欢。也罢,依她,还有个养子张全义不是?爱唱爱跳,去学戏也成。谁知学到了这个份儿上,都成了个角儿了,她又要玩“幺蛾子”。她真当了什么歌星,在电视里扭屁股,“啃白薯”,我金一趟还有胆儿在仁德胡同里走吗?
“爸爸?”金枝晃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数落下去,“您这一说,我的罪过可大了去了,不忠不孝,够杀够剐了。您听我一句行不?您得想开点,甭拿我当那挑家兴业的料。那么着,您难受,我更不好过。您想呀,一迈腿就任重道远的,我哪儿是上这路子的人呐!您别指望我,您得多指望我姐姐,我姐夫。这不,孙子都给您添上啦,后继有人,您就踏踏实实的吧!”
金一趟最敌不住小女儿这连撒娇带使性儿的劲儿,听着听着,心里有点气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跟女儿笑:“这丫头,学戏就没学出好来,光练嘴皮子了!”
“爸,您没气儿了?”女儿也笑了,“那您就歇着吧。我姐他们还没睡呢,我得过去看看那孩子去。”
金一趟说:“睡觉去吧!一回来,东屋西屋,闹腾个没够!”
“好嘛,金家的接班人,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了得吗!”金枝继续跟爸爸耍贫嘴。
“去去去!”金一趟轰她。
金枝回到自己的卧室,封了个红包,过西厢房去看新得的外甥。其实她好像也的确应该第二天早上再去,可她觉得今儿晚上精神头儿特大,真跟爸爸说的差不离,不把东屋西屋走一遍,不甘心回自己的屋躺下。
“姐,你没睡吧?”金枝在西厢房门外喊。
金秀正在外间枯坐,闻声应了一句,匆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衣镜时理了理头发,抹了抹眼睛,然后给妹妹开开门。
“有事儿?”金秀问。
“没事儿,看看咱们金家的接班人。”
“下午不是见着了吗?”金秀还是把妹妹让进了屋。
“又想他啦,”金枝说,“小鼻子小嘴儿的,怪可人疼的呢。再说,我这个当老姨的,还没给人家见面礼哪。”
姐妹俩推让了两下,金秀只好把金枝的红包收了下来。
“睡啦?”金枝往里屋努努嘴。
“进去吧。”金秀勉强地一笑。